第409章 消息(五)(1 / 2)

二月壬午,午后。

邯郸,薪火堂。

狗子写完那几行字,把竹简放在膝盖上,看了又看。

公孙尼凑过来,看了看。

“写得不错。”

狗子抬起头。

“真的?”

公孙尼点点头。

“字虽然歪,可意思清楚。再过些日子,就能写得更好了。”

狗子笑了。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忽然问:“公孙先生,俺娘唱的这个,算诗不?”

公孙尼想了想。

“算。”

狗子问:“那能跟《诗经》里那些放在一起不?”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诗经》里的,是采诗官记下来的。那些人专门去各地收集歌谣,记下来,送给周天子看。周天子看了,就知道民间过得好不好。”

狗子愣住了。

“还有这样的官?”

公孙尼点点头。

“有。只是现在没了。周室衰了,采诗的事,就没人干了。”

狗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简。

“那俺记的这些,没人看了?”

公孙尼说:“有人看。”

“谁?”

公孙尼说:“你。你爹。你娘。以后你儿子。你孙子。”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暖洋洋的。

狗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公孙先生,俺想多记点。”

公孙尼问:“记啥?”

狗子说:“记俺爹打仗的事。记俺娘唱的歌。记路上遇见的人。记邯郸看见的事。”

公孙尼看着他。

“为啥?”

狗子想了想。

“因为俺爹说,他打过的仗,没人记,就忘了。俺娘唱的歌,没人记,也忘了。俺走过的那条路,没人记,以后的人就不知道咋走。”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爹说得对。”

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燕国的衣裳,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门口张望。

公孙尼问:“找谁?”

年轻人说:“请问,这儿是薪火堂不?”

公孙尼点点头。

年轻人走进来,放下包袱,从里面掏出几卷竹简。

“我是从蓟城来的。燕相国让俺把这些送来。”

公孙尼接过竹简,展开一卷。

《医经》。

《灸经》。

《本草》。

他抬起头。

“燕相国?”

年轻人说:“燕文公的相国,叫公孙操。”

公孙尼愣了一下。

“公孙操?”

年轻人点点头。

“相国说,燕国在北边,冷,人容易生病。他让太医院的医官把这些抄了一份,送到各国去。让更多的人会看病,会救人。”

公孙尼翻开《医经》,一行一行地看。

“凡病,先察其色,观其目,听其声,问其由……”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这个好。这个能救命。”

晚上,郅同把那几卷医书摆在案上。

公孙尼、狗子都围过来看。

郅同说:“燕国也来人了。”

公孙尼说:“公孙操是个能人。他在燕国变法,跟别国不一样。”

郅同问:“咋不一样?”

公孙尼说:“别国变法,都是改官制,改税法,改军制。他变法,先改医制。”

郅同愣住了。

“医制?”

公孙尼点点头。

“燕国冷,年年有人冻死,有人病死。公孙操说,人死了,地没人种,兵没人当,国就弱了。所以先得让人活着。”

狗子忽然问:“那《医经》能让人活着不?”

公孙尼说:“能。你按着上面写的治病,活的机会大。”

狗子低下头,看着那些竹简。

“俺爹打仗,要是受伤了,能用不?”

公孙尼说:“能用。”

二月癸未,上午。

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老头,七十多岁了,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背着一个竹篓,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

公孙尼赶紧站起来,扶他坐下。

“老人家,您找谁?”

老头喘了口气,说:“俺是从陈国来的。走了两个月,终于到了。”

狗子愣住了。

“陈国?”

老头看着他,眯着眼打量。

“你是狗子不?”

狗子点点头。

老头忽然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牙。

“可算找到了。俺是陈国的隐士,叫庚桑楚。老聃的弟子。”

公孙尼愣住了。

“老聃?”

老头点点头。

“你们可能没听说过。俺师父,也有人叫他老子。”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这个老头。

“老子?”

老头点点头。

“对。老子。”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您找他干啥?”

庚桑楚指了指狗子。

“不是找他。是找他手里的东西。”

狗子愣住了。

“俺手里的东西?”

庚桑楚说:“你怀里那块贝壳,能给我看看不?”

狗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贝壳,递过去。

庚桑楚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是偃刻的?”

狗子愣住了。

“您认识偃?”

庚桑楚摇摇头。

“不认识。可我认识这个刻法。”

他指着贝壳上的纹路。

“你看,这几条线,是海浪。这个小人,是站在船头的。这个刻法,是范蠡传下来的。”

狗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庚桑楚说:“范蠡当年离开越国,带着一帮人出海。有人说他们去了海上,有人说他们沉了船。没想到,他们还活着。”

晚上,庚桑楚坐在院子里,跟郅同、公孙尼、狗子说话。

郅同问:“您从陈国来,就为了看这块贝壳?”

庚桑楚摇摇头。

“不全是。”

他从竹篓里掏出几卷竹简,递给郅同。

“这是俺师父写的。五千多字。俺抄了一份,给薪火堂送来。”

郅同接过竹简,展开一卷。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