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初时本无半分去水月庵探查的心思,那庵堂的形迹太过昭然,马午、魏谅二人曾是白莲教里数得上的人物,怎会不知这庵堂与白莲教的牵扯?想来早被杨砚领着官差抄没了,去了也是枉然。
可转念再想,那了尘师太此刻竟还有余暇遣人往柳姑娘生前的居所搜寻物事,便知她眼下虽情势急迫,却还未到仓惶奔逃的地步。再思及她领着庵中女尼行那肉身布施的行径,德州城内的达官贵人中,定有不少人为她暗中通消息、撑场面,是以她才敢这般有恃无恐,自认安如泰山。
既是未曾远遁,心中必存几分底气,这般时候,她的戒心反倒该是最重的。不敬越是这样想,反倒觉得这水月庵是非去一趟不可了。
不敬初到德州,于这城中路途风物全是陌生,所幸那水月庵在本地名头甚响,街间无论寻着挑担的脚夫、沽酒的汉子,或是倚门的妇孺,一问之下,无人不知其方位。只是他每向人打听,对方目光落定在他这一身僧袍上,眼神便立时变得古怪,或侧目睨视,或掩口低笑,那神情里藏着几分暧昧,几分诧异,倒叫人浑身不自在。
他心中暗叹,也知其中缘故。这水月庵因了肉身布施的名头,在俗人眼中早与秦楼楚馆一般,沾了几分风月暧昧,自己一个出家人,偏偏张口便问这等去处,无怪乎引人误会。他纵有满腹无奈,却也别无他法,只得捏着鼻子受了这异样目光,权当未曾看见,依旧细细问明路径。
夜已深沉,天际悬一轮冰轮圆月,清辉泼洒德州街巷,将屋宇草木浸得一片素白。寻常庵堂此刻早该钟静香沉、万籁俱寂,唯有檐角铜铃偶被夜风拂过,轻响数声便归沉寂,可这水月庵,偏是满城异数。
不敬行至庵外半里地,便听得丝竹管弦穿风而来,笛音清越、笙声婉转,夹着琵琶叮咚弹拨,间或有女子笑语莺声,缠缠绵绵绕在月色里,半分佛门净地的清修气象也无。行到庵门近前,更觉触目。
两扇朱漆庵门虚掩,门内庭院点了数十盏羊角宫灯,烛火明晃晃映得院中花木纤毫毕现,青砖地扫得一尘不染,往来穿梭的皆是尼姑,个个光头锃亮,不见半缕青丝,身上统着月白尼袍,本是出家人朴拙的素衣,此处却针脚细密、剪裁合度,将女子窈窕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广袖轻垂,僧裙曳地,成了水月庵独一份的扎眼光景。
这些尼姑眉眼间无半分清苦禅意,反倒凝着俗世柔媚,虽无珠翠绕鬓,却于耳垂轻悬素银小坠,光头衬得面容愈发白皙,端酒捧盘时步履轻盈,逢迎笑意漾在眉梢,与尼袍光头的出家人模样,凑出一番说不出的违和。
院内敞地设了数张檀木桌案,围坐的皆是锦袍玉带的贵介子弟、面白无须的城中僚属,或执盏谈笑,或侧耳听曲,语声虽压着几分,却掩不住席间热闹。西侧抄手游廊下,便是丝竹声来处,抚琴吹笛、拨弦弹筝的,也都是光头尼袍的尼姑,十指翻飞间,靡靡曲声绕梁,素白僧袖随乐声轻扬,光头映着廊下灯火,光影交错间。
殿宇之内更是灯火通明,殿门大开,供着的观音圣像莲座旁,香火虽燃却只剩几缕细烟,在脂粉香与酒气中散得无影无踪。圣像前的空地上,竟也摆了宴饮席面,杯觥交错之声隐约传出,伺候在旁的依旧是光头尼袍的尼姑,布菜添酒时身姿袅娜,眉眼含春,与佛门殿宇的庄严格格不入。
满院光头素袍,本是青灯古佛、斩断尘缘的象征,此刻却与丝竹歌舞、酒肉宴饮缠作一团,光头映着灼灼灯火,尼袍沾着酒气脂香,成了水月庵最诡异的特色。那了尘师太借着白莲教勾连权贵,竟将佛门净地化作销金窟,夜半时分的水月庵,人声鼎沸,笙歌不绝,光头尼袍的身影穿梭于觥筹交错之间,在皎皎月色下,透着说不尽的污浊与阴诡。
不敬立在暗影里,目光扫过庵内灯火喧嚷的光景,只觉一时进退两难。院内光头尼袍的身影往来如梭,锦袍贵人围坐宴饮,丝竹声混着笑语漫出墙来,这般人多眼杂,稍露形迹便要被察觉。
他心头先起了一个念头:不如隐在这庵外暗处,待到天明再寻杨砚,借官差之手来查,既稳妥又不必孤身涉险。可转念一想,夜长梦多,今夜庵中这般热闹,定是权贵齐聚,了尘师太既与白莲教勾连,难保不会趁此深夜,行那隐秘勾当,若等至天明,怕是早生变故,再难寻得蛛丝马迹。
可若是此刻摸进庵中探查,院内百十来人,耳目众多,自己一身僧袍虽能暂掩行迹,却也怕被那水月庵的尼姑瞧出异样,一旦惊动众人,非但查不出什么,反倒要身陷险境。
两种心思在心头反复纠缠,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僧袍袖口,目光依旧凝在那片灯火通明处,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只是不敬本就生得身形高大,这般立在暗影里,既未刻意敛了气息,也未缩了身形,宽肩阔背的轮廓在月色余光下依旧扎眼,这般模样,便是隔了数丈,也极易被庵外巡看的人察觉。
未几,庵门内转出一位妙龄尼姑,光头莹润,面若春桃,一双杏眼水波流转,身着素白尼袍,身姿窈窕,瞧着竟比俗世闺秀更添几分别样韵致。
她立在庵门阶前,隔了数丈远,便扬声朝不敬招呼,语声柔婉,却字字清晰:“这位大师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一叙?我家师太最是好客,不妨进来坐坐。”
那语气姿态,与秦楼楚馆里招呼客人的模样别无二致,偏是从这光头素袍的尼姑口中说来,沾着佛门的幌子,揉着俗世的柔媚,反倒生出一番说不出的怪异滋味,听来只觉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