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刚入庭院未及数步,日头已升至中天,正是正午时分,天光最盛、阳气极旺之时,按说纵有邪祟,也该潜藏不出。可偏偏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庭院之中陡生异状。
先是院角几株老槐树枝桠无风自动,枝叶簌簌轻摇,不似自然风动,倒似有物在树间穿梭。紧跟着,廊下牛油巨烛的火苗猛地一缩,由明黄转成淡青,明明白日当空,烛火却愈发明亮,将四下照得光影恍惚。
便在此时,庭院正中青石地面之上,缓缓升腾起一片浓白雾气,初时稀薄,转瞬便 thick 如棉絮,贴着地面漫卷开来,白雾所过之处,寒意骤生,带着一股阴冷潮湿之气。更有一阵阵细微的嘶嘶之声,自雾中隐隐传出,似蛇虫爬行,又似细缕破风,入耳细碎绵密,叫人浑身汗毛倒竖。
那白雾越聚越浓,不过片刻便漫过脚踝、遮过膝头,将半座庭院都笼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视线骤短,几步之外便难辨人影。那丝丝细响在雾中此起彼伏,忽远忽近,仿佛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围着众人游走盘旋。
随行的那群富家公子本就心怯,先前只仗着人多、有不敬在前才勉强支撑,此刻眼见正午阳气最盛之时,竟平地生雾、怪声四起,这般诡异景象,直吓得魂不附体。有人失声惊呼,有人腿脚发软,顷刻间便乱作一团,哪里还顾得旁人,一个个抱头鼠窜,四散奔逃,争先恐后往院门冲去,转瞬便逃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几声惶急呼喊,在白雾庭院中幽幽回荡。
偌大宅院之中,片刻之间便只剩下不敬、李舟与钱砚之三人。
钱砚之脸色惨白如纸,身子簌簌发抖,牙关相击咯咯作响,全凭一股气力强撑着站在不敬身侧,半步也不敢离开。李舟虽也面色发青、眼神惊惶,却还算沉得住气,依旧紧紧跟在不敬身旁,未曾退后半步,只是呼吸粗重,显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景象慑住了心神。
不敬立于白雾之中,身形稳如磐石,纹丝不动。他目光平静扫过漫地白气,细听那连绵不绝的嘶嘶声响,脸上无半分惧色,只微微蹙眉。他行走江湖这一年多,见识过江湖旁门的迷烟幻术、机关巧括,眼前这白雾、这怪声,看似阴邪莫测,实则处处透着人为布置的痕迹,绝非什么鬼神之力。
他立于雾中,只微微凝神,便将这白雾底细瞧得通透。这般寻常寒雾,比起当年他在邙山所见、以儒家正法与天地清气交织引动的紫白两色弥天大雾,气象之悬殊、威力之高下,不啻云泥之别,那等雾起天地变色、山川隐没的气象,绝非这般市井伎俩可比。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任由白雾拂过指尖,只觉触手湿冷砭骨,水汽极重,却无半分天地灵气,更无邪祟阴寒,唯有一股刻意凝冻而出的冷意,浅显直白,毫无玄妙可言。
只这一触,不敬便已看透,这所谓异雾,不过是旁人以硝石、寒冰之类极冷之物,预先埋于地下,借日光蒸腾、机关触发,在短时间内凝水汽成雾,造出声势吓人罢了。待到冷力耗尽、冰硝消融,这漫天白雾,自然便会烟消云散,半点也作不得数。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垂手,仿佛对这漫天白雾、嘶嘶异响,全然不放在心上。
李舟眼见四下公子逃得干干净净,白雾之中只剩三人,当即身子一颤,脸上堆起十足惊惶,脚步踉跄着往不敬身侧靠了靠,声音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低声道:“大……大师,这雾来得好邪门,那怪响更是听得人头皮发麻,莫非……莫非那东西真的来了?”
他说话间眼角微挑,目光似有意若无意,扫过不敬神色,只想从这和尚平静面孔之下,探出几分虚实。
不敬瞧得通透,心中暗笑,面上却配合着微微蹙眉,露出几分沉吟之色,语气也放得沉缓,似是自语,又似提点道:“白日正午,乃是一日阳气最盛之时,却有此等寒雾骤起,确是古怪。寻常阴祟,断无这般能耐。”
他故意顿了顿,引对方接话,缓缓又道:“李施主与钱施主,既三番五次上山求人,想来对钱家这桩怪事,知之甚详。不知这宅院之中,究竟出过何等凶事,又或是藏着什么不该留的物事,竟能引动这般异象?”
李舟心中一凛,暗道这和尚年纪轻轻,心思竟如此缜密,句句不离要害。他脸上惊惶丝毫不减,反倒更添几分愁苦,摇头叹道:“大师有所不知,我等不过是寻常读书人家,哪里懂得这些玄门道理?只知道府中自上个月起,便怪事不断,下人夜哭、器物自移,请来的高僧又个个束手无策,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敢冒昧请大师出手。”
他避重就轻,只说诡异情状,绝口不提根源,反倒又将话头抛回不敬身上。
“大师佛法高深,行走江湖,见多识广,依您看,这等异象,究竟是何方妖物作祟?又该如何化解才好?”
一旁钱砚之也颤声附和,满脸惶恐,目光却也悄悄落在不敬身上,与李舟一般心思,都想从他言语举止中,探出他的底细与手段。
一人故作惶恐套话,一人佯装沉吟探底,两人一搭一唱,言语间虚虚实实,各藏机锋。白雾之中,异响依旧不绝,看似气氛惶急,实则暗流涌动,双方都在顺水推舟,谁也不肯先露半分真心,只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
不敬面上依旧是一副慈悲僧人模样,缓缓合什道:“妖祟也好,人为也罢,总有根源可寻。施主不必惊慌,且随小僧往里走上一遭,是真是假,是虚是实,一见便知。”
他说罢迈步便往前厅走去,步履从容,似是全然不惧这漫天白雾与诡异声响,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戒备,只待对方先动,便可一举揪出幕后布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