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更不迟疑,迈步便朝正厅方向走去,步履潇洒从容,腰背挺直,竟真如寻常行脚僧人一般,浑身上下全无半分戒备,连后背空门破绽,也尽数敞露在外,仿佛全然不知身侧两人心怀鬼胎,更不将这满院白雾、丝丝异响放在心上。
他这般坦荡行径,落在李舟眼中,却叫他心下猛地一紧。
李舟手掌悄然缩入袖中,指尖已扣住一枚淬毒细针,只待不敬再行几步,背身全然不防之际,便要骤然发难。可他目光落在不敬那从容不迫的背影上,却见他步伐沉稳,气定神闲,虽露空门,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之气,叫人瞧不透深浅,一时竟拿捏不准这和尚是真的懵懂无知,还是故意诱他出手。
迟疑瞬息之间,李舟终究强行按捺住动手之念。幕后主使交代再三,此人武功深不可测,需引至内院埋伏重地再行合围,此刻贸然出手,一旦失手,反惹火烧身。他深吸一口气,将袖中暗器悄悄收回,脸上惊惶之色更浓,快步跟上几步,颤声说道:“大师慢行,这……这院内雾气太重,不知还有何凶险,弟子二人护在您身侧,也好有个照应。”
钱砚之也连忙跟上,双腿兀自微微发颤,只是那颤抖之中,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紧张与戒备,双眼死死盯着不敬背影,既盼着他深入圈套,又怕他忽然回头,拆穿这整场骗局。
不敬耳听身后两人脚步紧随,更清晰察觉到李舟方才那一瞬的杀机涌动,以及转瞬即逝的犹豫隐忍,心中早已了然。他也不点破,只依旧大步前行,背影洒脱,似是毫无所觉,只将计就计,顺着对方布置,一步步踏入这宅院深处,倒要看看,这幕后设局之人,究竟布下了何等天罗地网,又究竟是冲着自己何来。
三人一前两后,踏入前厅。
一进门,白雾更浓,那嘶嘶之声也越发清晰,竟像是贴着梁柱、绕着窗棂游走。堂内本就白日点灯,烛火被雾气一卷,光影摇晃不定,照得四壁幢幢,人影恍惚。
忽听得“哐当”一声轻响,西首一排木架猛地一斜,上面陈列的瓷瓶、书卷、铜炉竟似被无形之手推搡,哗啦啦滚落一地,却偏偏不砸向不敬,只在他脚边散开,声势骇人,却无半分伤人之意。
紧接着,正梁之上,簌簌落下几缕灰絮,伴着一声尖细、非男非女的呜咽,幽幽传来,听来便如冤魂啼哭,阴恻恻钻入人耳。
钱砚之惊呼一声,缩到不敬身后,颤声道:“来了……它又来了!”
李舟也脸色剧变,按住腰间佩剑,惊道:“大师小心!这东西……这东西近了!”
两人演技逼真,一个怕得发抖,一个惊欲护持,只盼不敬露出慌乱、运功、或是口宣佛号的破绽,好探出他武功路数与底细。
不敬却只淡淡瞥了眼满地碎裂瓷片,又抬眼望了望晃动的梁木,听着那刻意拿捏的鬼哭之声,心中更是雪亮。这声响、这落物、这时机,无一不是机关牵引、傀儡藏伏,手法粗糙,与邙山那种天地气机引动的异象相比,简直是孩童把戏。
他顺水推舟,故意眉头微蹙,合什低声道:“阿弥陀佛,此处怨气果然不浅,正午之时竟也不能压制。”
脚步却不停,反而径直朝那发声的西壁走去,边走边缓缓开口,语气似叹似问道:“施主装神弄鬼,布设机关,困的是小僧,还是困你们自己?”
李舟与钱砚之心中同时一突。
这话听似对鬼而说,实则句句点在人为之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这和尚是随口一说,还是早已看穿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