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浅蓝市从一夜的喧嚣中缓缓苏醒。
这座城市坐落在海边,是一座典型的二线城市。它不像那些一线大都市那样紧张忙碌、步履匆匆,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更像一个稳步前行的男子,从容不迫,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海滨城市特有的闲适和悠然。
昨夜的鞭炮声已经渐渐远去,只剩下零星的几声,像是新年乐章里最后的余韵。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混着清晨的海风,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新年的气息。那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轻轻拂过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每一个还在沉睡的人。
东边的天际线上,新年的第一个日出正在缓缓上演。
先是一抹淡淡的橘粉色,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悄悄地晕染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然后那颜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用最温柔的笔触,一点一点地为新的一天着色。最后,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跃出海平面的时候,整个天空都被点亮了——橘红、金黄、浅紫、深蓝,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用最绚丽的颜料绘就的油画。
那光芒洒在海面上,海水瞬间变成了流动的碎金;洒在城市的楼宇间,那些玻璃幕墙反射出耀眼的光;洒在街道上,给那些昨夜留下的红色纸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桃花源小区静静地坐落在浅蓝市的东区。
这个高档住宅区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而美好。那些米白色的小高层楼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楼与楼之间的绿化带里,常青的植物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小区中央那个人工湖,此刻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色彩和楼房的轮廓。
十二楼,林晚的房间。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着一道细长的缝隙。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就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明亮的、金黄色的光带,然后慢慢地、温柔地爬上了林晚的床。
林晚靠在床头,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浅粉色的睡衣。
她没有睡。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睡过。
除夕夜,她陪着家人吃过晚饭,又陪着爸妈看完了春晚。那些热闹的节目,那些欢笑声,那些窗外的烟花,都没能留住她的注意力。一过十二点,给长辈拜完年,收完红包,她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本来是想睡的。
可是,当她路过书桌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那本书上。
那是苏雨歌的新书,是她哥哥放假前特意去书店给她买的。苏雨歌是她最喜欢的作家,每一本书她都会买,都会认真地读,有时候还会反复读好几遍。这本新书她一直舍不得读太快,想留着慢慢品味。
昨晚,她只是想翻开看看,看一两页就睡。
可是一翻开,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那些文字像是有魔力,把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她跟着书里的主人公一起笑,一起哭,一起经历那些悲欢离合。一页一页,一章一章,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就亮了。
此刻,她靠在床头,眼睛酸涩,脑袋昏沉,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明亮的光带。那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像是在提醒她——新的一天,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伸出手,遮了遮那有些刺眼的阳光。
嘴里,轻轻地念叨了一句:
“新年快乐!夏语。”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轻得像是怕那个人真的听见。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新年快乐。
这是新年的第一句话。
说给你听。
虽然你听不见。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晚转过头,看向门口。
“谁?”她问。
“是我,妈妈。”江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那么早就起来啦?晚晚。”
林晚苦笑一声。
“是的,妈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昨晚睡得早就醒来了。”
她没有说谎。
昨晚确实睡得早——如果“没睡”也算“睡得早”的话。
门外的江曦没有怀疑。
她只是关心地问:
“那你早上想吃点什么?你爸爸跟你哥哥都没有起床呢。估计早餐就是我跟你两个人了。你想在家里吃还是出去吃?”
林晚想了想。
今天是年初一,大部分店铺应该都不营业。就算有开的,估计也是人挤人。
“在家里吃吧。”她说,“今天大年初一的,估计很多店铺都不营业呢。”
门外的江曦愣了一下,然后一拍额头。
“瞧妈妈这记性,”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忘记了今天是大年初一。那行,你赶紧洗漱,我去给你弄好吃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听着那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有气无力地从床上起来。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那股凉意从脚底蹿上来,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一些。她慢慢地走进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有些苍白,有些憔悴。眼睛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朵没有浇水的花,蔫蔫的。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那股凉意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林晚,新年快乐。”
然后,她开始洗漱。
早上十点。
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整个餐厅。
餐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餐——白粥、煎蛋、小菜,还有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江曦坐在林晚对面,一边吃一边看着她。
“晚晚,”她问,“等会儿要不要陪妈妈出去逛逛?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出去走走可惜了。”
林晚摇摇头。
“不了,妈妈,”她说,“我想回房间待着。”
江曦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放假就一直窝在家里,”她轻声念叨,“会不会闷出啥毛病啊?唉。”
林晚听见了,但没有回应。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最后一口,她站起身。
“妈妈,我吃完了。”她说,“您慢慢吃。”
然后,她转身朝楼上走去。
江曦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是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回到房间,林晚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满了整个房间。那些光线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本昨晚看了一夜的书上,落在那张空白的信纸上,落在那些安静摆放的文具上。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明亮,和她此刻的心境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
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暖暖的,柔柔的,像是给她披上了一件无形的金色外衣。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张空白的信纸。
这是她放假就决定好的事——要在假期里,给夏语写一封信。
一封可能永远都不会寄出的信。
一封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信。
一封藏着所有秘密的信。
她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她开始写。
“新年好,夏语。”
写下这五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用写信的方式跟你说话。
或许你永远都不会看到这封信,但我却还是想着给你写下这封信。
希望,不会惊扰到你。
她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继续写。
那些字句像是有了生命,从她的笔尖流淌出来,一个接一个,一行接一行,落在那张洁白的信纸上。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却又像是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涌出。
“寂寞如沧海,沧海如深渊。”
“收集在没有能力守护一个人时丢失的勇气跟爱。”
“收集在那个没有勇敢说爱时丢掉的回忆。”
“收集在那些无数个夜晚里哭泣的泪水。”
她想起那些夜晚。
那些失眠的、辗转反侧的、对着天花板发呆的夜晚。那些想着他、念着他、却又不敢告诉任何人的夜晚。那些泪水无声滑落、打湿枕巾的夜晚。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两个人会因为寂寞而相逢。没有对错理由的分手,只是因为其中一个人先转身爱上了别人而已;放手的那一刻我是舍不得的,但却因为爱你,所以即便再次拥有寂寞,再次痛彻心扉,我也愿意让你去飞。’”
这句话,是他在一次聊天时说过的。
她不知道他是在哪里看到的,也不知道他是说给谁听的。但她记住了。
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习惯了在夜空下一个人默默地行走,一直一直,明知道自己的眼里洒满了寂寞,一如繁星;明知道在每一个十字路口前都会停下来,去思念那个人那些事,明知道一旦思念蔓延,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又会再次痛彻心扉。”
她停下笔,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刚洗过的绸缎。有几只鸟在天空中飞过,划过几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天际。楼下的小区里,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欢笑,那是有人在放鞭炮。
她看着那些,心里却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低下头,继续写。
“刚认识的时候,你就跟我承诺说:‘会把我跟你的故事写下来,然后把它公诸于世。’”
她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认真的,笃定的,让人不得不相信的。
“你曾经说过有些人本就不应该相遇认识,有些故事也本不应该发生,但对于你,我庆幸是遇到了,虽然最后还是落了一个离场的结局,但是不是我离开的毫无痕迹,你就会彻底忘记?带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潦草退场,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伤口都可以在时间的治愈下完好如初,但到了那个时候,我或许就不会再习惯转身,回望自己走过的路。”
这些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