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躲,脚却动不了。液态金属直接扑到声呐仪上,像活的一样裹住外壳,一点点往里钻。表面出现一圈圈纹路,像是符号,又像地图上的线。
“原来你们……”他张嘴,说不出下一句。
他忽然懂了。
这些虎鲸不是随便来的。它们记得他。三年前台风天,他在滩涂救过一头搁浅的小虎鲸;去年冬天,他把捡到的废渔网剪碎扔海里;前些日子,他每天签到拿到的“防污染浮标”,全悄悄布在近海。
他以为只是顺手,没想到它们都记着。
现在轮到它们回来,用命还他。
他咬紧牙,眼眶又热了,但这回没让眼泪流下来。他抬起手,把声呐仪紧紧按在胸口,像是怕它飞走,又像是跟它们打招呼。
金属终于灌满仪器。最后一丝液体消失的瞬间,整个海沟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水本身在抖。所有光都灭了,虎鲸停下,背鳍垂下,一个个慢慢下沉,靠在鲸骨边休息。只有声呐仪还亮着,发出低频嗡鸣,像心跳。
那声音一响,海底深处裂开一道缝。
不是石头裂开,是空间撕开一条口子。边缘发着微光,像个竖着的镜子。里面不是黑,也不是水,而是一幅模糊的画面——黄沙,蓝天,远处有礁石,浪轻轻拍岸。
1983年的沙滩。
虫洞开了。
他看着那画面,没动。
怀里仪器还在震,温度慢慢升高。他知道,只要走进去,大概率就回不来了。这片海,这群鲸,这个他拼了命守住的坐标,都会留在身后。
可他也知道,必须走。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水里不能呼吸,但这动作让他清醒。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头带头的虎鲸。它侧着头,一只眼睛望着他,眼白有点浑,年纪确实大了。见他看过来,鳍微微动了半下,像是点头。
陈岸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也没哭。
他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身体一半进了光幕,像是穿过一层温水做的帘子。左边还是深海,冰冷高压,右边已经有阳光的感觉,暖烘烘贴在皮肤上。声呐仪贴在胸口,纹路发烫,像是在记录这一刻。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
虎鲸们都没动,静静趴在海底,围着那副发光的骨架。有的闭着眼,有的还在轻轻摆尾,保持一点浮力。虫洞在背后嗡嗡响,拉力越来越大,再不走就会被强行拉进去。
他收回视线,握紧仪器。
另一只脚刚要抬,突然发现左手还留在深海这边。指尖离光幕不到十公分,可就是跨不过去。不是被拦着,是他自己不想。
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闻不到海水味了。虫洞那边太像老家的滩涂,连空气的湿度都一样。他想起小满早上蹲门口算账的样子,想起弟弟总把胶鞋穿反,想起周大海骂他“装神弄鬼”时翻白眼的表情。
他不怕回去。
他怕回去以后,忘了这里。
他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左脚用力,整个人往前倾。
身体完全进入光幕的瞬间,声呐仪“嘀”了一声。
像是打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