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岸还在院子里守着那些电子设备。他的声呐仪放在腿边,屏幕已经黑了。他坐了一整夜,腰很僵,站起来时膝盖发出咔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仪器,擦了把脸,朝滩头走去。这几天太安静,他心里有点不安。走到礁石区,脚踩在湿沙上,忽然感觉手里的仪器震了一下。
不是信号跳动那种震动,是很轻的一颤,像是碰到了热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蹲下来,把声呐仪贴到沙子上。仪器没有数据显示,但震动还在继续,频率很慢,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一样。
他顺着震动的方向走了十几步,绕过一片红树林的树桩,看见了它。
那只虎鲸躺在浅滩边上,一半身子陷在泥沙里,背鳍歪着,上面那个星形的疤几乎看不清了。它是远洋常出现的虎鲸首领,去年冬天还带着一群小虎鲸和陈岸的船并排行驶了两个小时。那时候它浮出水面,喷出的水柱很高,像在打招呼。
现在它一动不动。
陈岸没有喊人,也没拿对讲机。他知道叫人没用。这种事救不了,也不该动它。他脱了鞋,走进海水里,慢慢靠近。
海水很凉,带着退潮后的腥味。他在离虎鲸三米远的地方跪下,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皮肤粗糙,还有点温,但温度正在下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音,像是回应某种熟悉的感觉。
他想起来了。
他打开防水袋,把声呐仪连上外置喇叭。这设备本来是用来听鱼群动静的,但他以前录过一段低频声音——那次他在深海放出模拟的鲸鱼叫声,这只虎鲸首领真的调头朝他游了二十分钟。他一直留着这段录音,说是应急用,其实更像是舍不得删。
现在他找到那段录音,手动调频,改成反向播放。手指停了几秒,按下了播放键。
第一声响起时,海面没什么变化。第二声响起,水面开始波动。第三声刚结束,远处的浪突然裂开,二十多个黑影冲出水面,速度快得像刀划开布。
它们来了。
年轻的虎鲸一头接一头围成圈,从逆时针方向开始游。速度不快,但非常整齐。每经过死去的虎鲸一次,就有一只潜下去,用脑袋轻轻顶一下它的侧腹,像是告别。一圈又一圈,水花不大,但整个浅湾都在晃动。
陈岸坐在泥里,没再动。喇叭一直在播放录音,循环三次后自动停了。他没有重新启动,只是看着。
太阳升起来,照在老虎鲸身上,背鳍边缘泛出一点暗金色。那些年轻的身影还在转圈,没人掉队,也没人靠得太近。它们不叫,也不冲撞,就这样一圈一圈地游,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
陈小满是中午来的。
她提着饭盒走到岸边,看到这一幕,一句话也没说。她把饭盒放在石头上,自己爬上旁边的高礁石,坐下,抱紧膝盖。她带了笔记本,翻开一页,开始画。不是写字算账的那种画法,而是一点一点连成线,再围成形状。她画得很慢,有时抬头看看海里的圈子,再低头继续。
陈岸知道她在记什么。
潮水慢慢上涨,淹到了虎鲸的尾鳍。他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来,从船上解下一根尼龙绳,一端轻轻绑在虎鲸背鳍根部,另一端系在小艇的扣子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它。
他划船到断崖口,那里水深直接下去四十多米。陈小满也下了礁石,走过来帮他解开绳结。两人站在船头,谁都没说话。他按下松扣按钮,绳子滑进水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