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但小了点。海面上的浪不大,油轮底部的管道刚打开,发出闷响。陈岸看着声呐仪,手放在切换键上。
他没动。
赵秀兰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控制器,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她脸上有道疤,从眉毛一直划到下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暗。她的左眼正常,右眼是义眼,金属外壳包着,里面闪着红光,像机器在转。
“你要么留下。”她说,声音不大,却被扩音器放大了,“要么全村一起死。”
陈岸没说话。他知道不是她在说话,是有人在用她的嘴讲话。
钱万三站在她后面,湿透的西装贴在身上,嘴角露出笑:“听见没?她现在是这艘船的大脑。按一下,三百吨原油全炸,你们的渔船、渔网、红树林,全都烧光。”
陈岸低头看声呐仪。屏幕上显示爆炸装置在龙骨夹层,位置太深,没法远程切断。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松手。
他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年开渔汛调解会,赵有德把收购价压得很低,赵秀兰偷偷改账本,被当场抓住。她跪在地上哭,赵有德一巴掌打过去,骂她丢脸。后来有个老太太站出来说话——是她妈。她说:“我闺女不懂事,可她不是坏人。她就是……太想让人看得起一回。”
那天散会后,陈岸顺手录了一段音频。当时只是系统提示签到成功,设备自动存了周围三十秒的声音。他一直没删。
现在,这段录音就在声呐仪的备用频道里。
他按下播放键。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水下传出来,混着雨声,飘在海面上:
“秀兰,妈不怪你……回家吧。”
赵秀兰猛地一抖。
她整个人僵住了,只有右手在颤。义眼的红光一闪一暗,像是程序在打架。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角却湿了。
陈岸往前走一步,声音放轻:“你娘临走前说,她最怕你被人利用。她说你不坏,只是太想被人看得起。”
他又走一步,离她还有三米。
“你现在做到了。你很重要。但不是靠这个按钮,是你自己。”
赵秀兰的手开始抖。她低头看着控制器,呼吸变快。红点还在闪,但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嗒。”
控制器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钱万三脸色变了:“你他妈——”
他冲上去要捡。
可还没碰到,一个人影冲出来,一把抓住他后腰。周大海单臂发力,机械臂“咔”地锁紧,转身一甩,就把钱万三扔了出去。
“我侄子也是被你骗去送死的!”他吼道。
钱万三撞断栏杆,半个身子飞出船外,一只手勉强扒住边缘。他抬头瞪着周大海,嘴里骂着脏话,另一只手拼命往上爬。
周大海抬起脚,踩在他手指上。
指甲裂开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夜里听得清楚。
下一秒,人掉进海里,浪一打,再没上来。
四周安静了。
只剩下雨落在甲板上的声音,还有远处渔船的马达声。
陈岸走过去,把控制器踢开,脱下外套披在赵秀兰肩上。她还跪着,身体发抖,义眼的红光熄了,金属壳脱落,露出原来的眼睛——清亮,带着泪,像终于醒过来的人。
“我……做了什么?”她低声问,声音沙哑。
“你没错。”陈岸蹲下来,看着她,“错的是那些让你觉得必须伤害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外套。
周大海走过来,靠着栏杆喘气。他的右眼窝是空的,左眼包扎处渗血,机械臂收回时发出“嗡”的一声。他看了赵秀兰一眼,又问陈岸:“接下来怎么办?”
“等。”陈岸说,“等救援来,把船拖走。炸药已经失效,不会爆。”
“她呢?”周大海指着赵秀兰。
“她留下。”陈岸说,“不是当犯人,是当证人。钱万三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背后还有人。她知道多少,就得说出来。”
赵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远处,几盏灯在海面移动,是村里的支援船来了。有人用喇叭喊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
陈岸站起来,走到指挥塔边,望着渔村方向。灯火不多,但都亮着。他知道那边有人在等消息,有人在担心,也有人已经睡了,以为今晚和平常一样。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声呐仪的开关。设备不再提示系统升级,也不再自动学技能。它现在只是个工具,记录水流、鱼群、心跳。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没变。
虎鲸群还在外面游着,没散。它们没靠近,也没叫,就守着这片海,像在等信号。
周大海走过来站他旁边:“你说她真能想起来?”
“不一定。”陈岸说,“但只要她愿意试,就有机会。”
“当年我要是有人拉一把,也不至于把自己弄成这样。”周大海拍拍机械臂,“现在倒好,废物变铁人,还挺吓人。”
陈岸笑了:“你本来就不废物。”
两人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