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基本停了,云裂开一条缝,透出一点月光。油轮浮在水上,像一头受伤后止血的巨兽。甲板上的水洼映着天光,闪着银光。
赵秀兰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到窗边。她看着外面的海,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妈走之前,给我留了封信。我没敢拆。怕一看完,就真的没人管我了。”
陈岸没回头,只说:“现在拆也不晚。”
她没应,肩膀却松了些。
周大海咳两声,掏出破布擦机械臂上的雨水:“我说,咱们是不是该修一下船上的电?不然等会儿拖船来了,连信号灯都打不出。”
“你还能修?”
“以前在船厂干过两年。”他咧嘴一笑,“那时候还不叫‘大海哥’,叫‘独眼李’,因为戴眼罩装海盗。”
“那你现在叫啥?”
“现在?”他摸摸空眼窝,“叫‘免费劳动力’。”
陈岸摇头,正要说话,忽然感觉脚下震动。
声呐仪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不是爆炸信号,也不是水流异常,是一串熟悉的低频波纹。来自虎鲸群。
它们在传信息。
他把设备贴近耳朵,听清了节奏: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一长。
这是他们之前定的“安全确认”信号。
意思是:海面安全,威胁解除。
他松口气,收好声呐仪。
周大海也感觉到了:“它们走了?”
“没走远。”陈岸说,“在等我们下一步。”
“下一步?”周大海皱眉,“不是等拖船吗?”
陈岸没答。他看向远处的海,那里黑得看不见尽头。他知道,钱万三说的“裂缝”不是假的。那人能回来,说明通道还在。而赵秀兰被控制的方式,也不是普通的洗脑。
这背后还有东西。
但他现在不能动。
得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
他转身走回指挥塔,拿起对讲机:“一号艇,报位置。”
“离你左前方四百米,洪叔派的人到了,准备接应。”
“收到。”他放下对讲机,看向赵秀兰,“你能走吗?”
她点点头,扶着墙站起来,脚步有点虚,但能站稳。
周大海走过去,把机械臂调成支撑模式,递给她:“搭着点,别摔了。”
她犹豫一下,伸手扶住。
三人一步步走向甲板出口。
外面风凉,空气里有海水和铁锈的味道。远处渔船的灯光越来越近,喇叭声又响起来,这次听清了:“陈岸!你们没事吧?”
他没立刻回应。
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球轮主控区。
那里只剩一台断电的面板,墙上挂着的工作服还在滴水,地板上有滩没擦干净的油迹。
看起来一切都结束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另一个开始。
赵秀兰也停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说:“我不是想害人。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谁都能推一把的赵支书闺女了。”
陈岸看着她:“那你现在想当谁?”
她没说话。
风吹起她湿透的头发,露出那只清澈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一滴水滑下脸颊,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周大海咳了一声:“我说,咱能不能先下船?我这条胳膊快冻僵了。”
陈岸点头:“走。”
三人继续朝舷梯走去。
支援船靠上来,有人抛下绳梯。陈岸先下去,接着是周大海,最后是赵秀兰。她下梯子时动作慢,手一直在抖,但没让任何人扶。
脚踩上支援船甲板那一刻,她回头看了眼油轮。
漆黑的船身浮在水面,像一座快要沉的岛。
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低下头。
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