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找到了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
“谁?”
“我自己。”
陆小凤看着他。沈惊鸿的眼神没有闪躲,那盏快要灭的灯,在这一刻反而亮了一瞬。
“我查到了那笔库银的下落,”沈惊鸿说,“也查到了劫案的真凶。所以我必须死。从我查出真相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会死。但在我死之前,我要让真相活下去。”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本册子,比之前那本更厚,封皮上写着“银劫案始末”五个字。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这份东西,我写了两个月,每一个字都有据可查。幕后主使的名字就在最后一页。”
陆小凤伸手去接,指尖刚刚碰到册子的边缘——
“噗”的一声轻响。
油灯灭了。
黑暗中,陆小凤听到了两种声音。一种是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极快、极准,像一只蝙蝠在无声地掠过夜空。另一种是鲜血喷溅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像一只酒坛被人突然打碎。
然后是身体倒下的声音。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陆小凤没有动。在黑暗中去格挡一把看不见的刀,是一件愚蠢的事。他在等——等一个声音,等一个位置,等一个反击的机会。
但那个杀人的刀客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窗户被撞开的声音传来,夜风灌入房间,吹动了桌上的纸张。等陆小凤追到窗边时,外面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一轮血月挂在半空,照着一地碎瓦。
他回头,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了油灯。
沈惊鸿趴在桌上,咽喉处一道从左向右的刀口,深三分,长两寸半。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他面前的桌上,那本写满了真相的册子不见了。
但那杯竹叶青还在。沈惊鸿杯中的酒还剩一半,陆小凤杯中的酒也还剩一半。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小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方才指尖碰到册子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册子的封皮软。
他慢慢翻开封皮。里面夹着一小片从衣襟上撕下来的布条,上面用血写了两个字——不是墨,是血,沈惊鸿的血。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黑暗中匆匆写就的。
“摘星”。
陆小凤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摘星”。不是“赵德禄”,不是“千金一笑”,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或地方。是“摘星”。
他想起了一个传说。江湖上有一个极其隐秘的组织,专门替人处理最见不得光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它的首领是谁,只知道它的成员被称作“死士”。而死士中的最顶尖者,据说一共有十三个人。
十三死士。杀人,刀下绝无活口。
而他们的首领,代号叫做——
“摘星”。
陆小凤将那片布条小心地收好,又看了一眼沈惊鸿的尸体。这个七品主簿用三个月的时间查出了一桩惊天大案,又用自己的命把那一点点线索送到了陆小凤的手里。
他不是死士杀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一定是死得最不甘心的那一个——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真相还没有被说出口。
陆小凤转身走出房间,下了楼。赌坊里依然人声鼎沸,骰子声、叫骂声、银子的碰撞声,什么都没有变。没有人知道三楼刚刚死了一个人,也没有人会在意。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禄正靠在门框上剔牙,看见他出来,笑眯眯地凑上来:“陆大侠,玩得开心吗?”
陆小凤看着他,忽然问:“赵老板,‘摘星’这两个字,值多少钱?”
赵德禄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间。仅仅一瞬间,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笑得更开心了,拍着陆小凤的肩膀说:“摘星?那可值不了几个钱。天上的星星又不能当饭吃,您说是吧?”
陆小凤也笑了:“是啊,摘不下来。”
他走出赌坊,走进血色的月光里。身后,赵德禄的目光像一把刀,贴在他的脊背上,一直跟到他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