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查无此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正规的干部名册、体制内档案、甚至统战名单里,都没有符合条件的人。”孙海洋说,“那部加密手机的通话记录,我们追踪了最后几个号码。一个是在河北某县城的公共电话亭,一个是香港的预付费卡,还有一个…是北京的号码,但机主是个七十岁的退休工人,他说手机早就丢了。”
郑国涛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还有,”孙海洋继续说,“你提到的玉泉山那个院子,我们核实了。确实有个院子,但主人是位已经去世多年的老艺术家后人,常年出租。租客是一个文化公司,公司法人…叫赵建军,四十六岁,河北人,曾经在京郊开过农家乐,三年前注册了这个公司。”
“赵建军…”郑国涛重复这个名字,“我见过!他是七爷的‘助理’!”
“那就对了。”孙海洋拿出一张照片,“是不是这个人?”
照片上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某个展会门口,笑得有些局促。
郑国涛盯着照片,很久,突然笑了。笑声开始很小,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
“是他…哈哈哈…就是他…什么助理…什么七爷…”他笑得咳嗽,“我被一个农家乐老板…骗了五年…骗走几十亿…哈哈哈…”
笑声在审讯室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
林万骁看着他,没有打断。等笑声渐渐停息,变成压抑的呜咽,才开口:
“现在,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这个‘赵建军’,也就是‘七爷’的信息,全部说出来。他常去哪?有什么习惯?有哪些联系人?”
郑国涛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这次说得很快,很详细,像是要把这五年的愚蠢全部倒出来。
他说七爷爱抽中华烟,但烟盒总是旧的,像是反复利用。
说七爷的“中山装”其实做工粗糙,袖口有线头。
说七爷从不参加上午的聚会,因为“要睡养生觉”。
说七爷身边总有几个“跟班”,但那些人气质很土,不像大院出来的…
每说一条,他的表情就更绝望一分。
说完,郑国涛抬起头:“林主任,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如果…如果七爷是假的,那这些年…我做的这些事,算什么?”
林万骁看着他:“算犯罪。骗子骗你是他的问题,你贪污受贿是你的问题。不能因为你被骗了,就减轻你的罪责。”
郑国涛低下头,肩膀彻底垮了。
凌晨四点,林万骁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烛上武跟上来。
“林主任,要抓那个赵建军吗?”
“抓。”林万骁说,“但先不惊动他。查清楚他现在在哪,身边有什么人。这种骗子,警觉性很高,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跑。”
“明白。”烛上武说,“我们的人已经在北京布控了。姜总也动用了她在北京的关系网,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林万骁点头,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手机又震,是姜婷婷:“查到了。赵建军,曾用名赵老七,河北保定人。早年在家乡开饭馆,后来搞传销被抓过,出来后到北京,开始冒充‘高干子弟’行骗。十年前骗过一个山西煤老板,得手三千万,但煤老板后来破产跳楼了,案子不了了之。三年前开始接触郑国涛这一级。”
附上了赵建军的详细档案:小学文化,离异,有个儿子在老家读技校。在北京租房住,开一辆二手奥迪,车牌是套的。
一个拙劣的骗子,骗倒了一个省长。
林万骁看着档案,突然想起王正国说过的话:“郑国涛是枚棋子,背后还有人。”
现在看来,郑国涛背后可能根本没什么“大鱼”,只有一条装成鲨鱼的泥鳅。
但这条泥鳅,却搅浑了一整个省的水。
“林主任,”邬冬梅走过来,“郑国涛的供词里提到,七爷有个习惯,每个月15号,要去海淀的‘听雨轩’茶楼见一个人。今天就是15号。”
“见谁?”
“他不知道。七爷从不让他跟去。”邬冬梅说,“但他说,有次偷偷跟踪过,看到七爷进了一个包厢,里面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年纪不大,五十多岁。那个人…他好像在电视上见过。”
林万骁眼神一凝:“电视上?”
“对,财经频道,某个论坛的嘉宾。”邬冬梅调出手机照片,“我查了,可能是这个人…”
照片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在演讲,背景板写着“金融创新与地方经济发展论坛”。男人胸口挂着嘉宾证,名字是:武信民。
金融监管局副职,前世置林万骁于死地的幕后黑手之一。
这一世,他们还没正式交锋过。
林万骁盯着照片,很久。
如果七爷每月见的人是武信民,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不是一个简单的骗子骗官员的故事,而是…有人利用骗子,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烛上武。”他转身。
“在。”
“带最精锐的人,去北京。今天下午三点前,我要知道听雨轩茶楼的所有情况。”林万骁说,“记住,只是侦查,不要行动。武信民这个级别,必须由上头来动。”
“明白。”
“另外,”林万骁看向邬冬梅,“通知周振华,债务重组方案加快进度。郑国涛倒了,但天岭的问题还没解决。我们必须在他留下的烂摊子上,重建秩序。”
“是。”
天亮了。
晨曦照进走廊,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林万骁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看着窗外苏醒的城市。
画皮已经揭开,但皮下的真相,可能比画皮更骇人。
而游戏,才刚刚进入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