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某国家级保密办案基地。
地下三层的审讯室没有窗户,墙壁是特制的吸音材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静电混合的气味。赵建军坐在审讯椅上,手腕脚腕都被金属箍固定,面前是一张冰冷的合金桌子。他身上的黑色运动服已经换成橘色的羁押服,脸上还残留着香港抓捕时的擦伤,此刻正低着头,盯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审讯桌对面,陆蔓坐在主审位,穿着警服常服,肩章上的橄榄枝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左侧是记录员,右侧坐着公安部经侦局副局长兼本次审讯的心理分析师。烛上武站在墙角阴影里,一动不动,像尊雕塑,这是陆蔓特意安排的,赵建军这种江湖骗子,最怕的就是烛上武这种从里到外都透着“职业”二字的人。
“姓名。”陆蔓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
赵建军抬起头,眼神躲闪:“我…我要见律师。”
“可以。”陆蔓点头,“但根据《刑事诉讼法》,涉嫌危害国家安全、恐怖活动、重大贪污贿赂犯罪案件,律师会见需要经过批准。你涉嫌的诈骗、洗钱、行贿、组织黑社会性质犯罪,以及企图杀人灭口,属于重大案件范畴。”
她顿了顿:“批准程序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这三五天,你可以选择配合,也可以选择等。”
赵建军喉结滚动:“我…我配合。”
“姓名。”
“赵建军。”
“曾用名。”
“赵老七。”
“年龄。”
“四十八。”
“籍贯。”
“河北保定…白沟镇赵家庄。”
常规问询进行了二十分钟。陆蔓问得很细,从小学在哪儿读,到第一份工作干什么,到什么时候来北京。赵建军起初还试图编造,但陆蔓总能指出矛盾,他三个小时前在香港银行保险库取出的文件袋里,有一份他亲手填写的“个人情况登记表”,是五年前武信民让他填的,上面记录了真实信息。
“赵建军,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陆蔓放下笔。
“我…我知道。”赵建军声音发虚,“我诈骗,我错了…”
“错了?”陆蔓拿起一个文件袋,打开,抽出第一份文件,“2018年12月,你以‘七爷’身份,向天岭省常务副省长郑国涛承诺,能帮‘天岭发展’获取发债额度。条件是收取‘顾问费’三成。这笔顾问费,实际金额是多少?”
赵建军嘴唇哆嗦:“我…我记不清了…”
“我来帮你回忆。”陆蔓翻看文件,“第一笔,50亿债券,顾问费1500万。第二笔,30亿信托融资,顾问费900万。第三笔…”她一页页念下去,念了十七笔,累计金额2.7亿人民币。
念完,她抬头:“这是你个人拿到的部分。还有武信民的三成,加上各种‘打点费用’,总金额8.37亿。这8.37亿,是国有资产,是全省老百姓的血汗钱。”
赵建军低下头,不说话。
“不说话?”陆蔓按下遥控器,审讯室侧面的屏幕亮起,播放香港抓捕时的执法记录仪画面,赵建军被刀疤脸用枪指着,蜷缩在货车角落,吓得尿裤子。
画面定格在他惊恐的脸上。
“这些人,是武信民派去杀你灭口的。”陆蔓说,“你为他们卖命五年,帮他们赚了几十亿,最后换来的是一颗子弹。”
赵建军盯着屏幕,眼睛开始发红。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杀你吗?”陆蔓问。
“…知道。”赵建军声音沙哑,“因为我手里有账本,有录音。”
“对。”陆蔓从证物箱里拿出那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武信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清晰得可怕:“…老七啊,你跟了我几年了?六年。这六年,你从一个开农家乐的,变成身家几十亿的‘七爷’。靠的是什么?…靠我栽培。你明白就好…”
录音播放了五分钟。从茶楼对话,到电话里那句模糊但致命的“林万骁不能留”。
播放结束,审讯室死一般寂静。
赵建军的肩膀开始颤抖。
“赵建军,”陆蔓身体前倾,“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彻底交代,戴罪立功。把你知道的关于武信民的一切,全部说出来。包括但不限于:他通过你收取的所有贿赂,他指使你做的所有违法事项,他的关系网,他的资金去向,他在境外的资产…所有。”
她顿了顿:“说清楚了,你可以争取死缓,甚至无期。说不清楚,或者隐瞒…”她看了眼屏幕上的枪口特写,“武信民能派人去香港杀你一次,就能派人来监狱杀你第二次。监狱里死个人,太容易了。”
这话击穿了赵建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抬起头,眼泪鼻涕一起流:“我说…我全都说…但你们要保证我的安全…还有我儿子…武信民抓了我儿子…”
“你儿子已经安全了。”陆蔓调出另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保定市公安局的接待室里,正在吃泡面,旁边有女警陪着。
“我们在香港行动的同时,河北警方就解救了你儿子。武信民派去接他的人,也被控制了。”
赵建军看着屏幕上的儿子,终于崩溃了。他嚎啕大哭,哭了整整三分钟。
哭完,他用袖子擦干脸,深吸一口气:“我从头说。”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赵建军彻底交代。
他说武信民最早找他,是在2017年底。那时武信民还是某商业银行副行长,通过一个饭局认识赵建军。武信民看中他两点:一是胆大,敢骗;二是底层出身,没有背景,好控制。
“武信民说,现在地方上搞基建缺钱,城投公司拼命发债。但发债需要‘门路’。”赵建军回忆,“他说他有门路,能搞到额度,但需要个‘白手套’出面收钱。我就是那个白手套。”
第一单生意就是天岭省。武信民通过关系,提前知道了天岭省要大规模发债的消息,让赵建军以“七爷”身份接触郑国涛。
“他教我怎么说话,怎么打扮,怎么演。”赵建军苦笑,“玉泉山的院子是他租的,门口的警卫是他花钱请的保安穿的制服。给部委领导打电话…电话那头是他找的演员,专门模仿领导声音。”
“所有都是演的?”陆蔓问。
“基本都是。”赵建军说,“但有些事是真的,武信民确实在金融系统有人脉,能提前知道政策动向,能加快审批流程。他只是把这些正常渠道能办成的事,包装成他的‘特殊能量’,让郑国涛他们以为全靠他。”
典型的骗术:把本应得的东西,包装成他施舍的恩惠。
“钱怎么分?”陆蔓问。
“三七开。我三,他七。”赵建军说,“但我那三成,还要拿出至少一半去打点安排的,我必须给。”
“武信民的七成,去向?”
“大部分转到境外了。”赵建军调出记忆,“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层层转账,最后进了他在瑞士的账户。具体账户号我不知道,但每次转账都有记录,在账本里。”
陆蔓拿出从香港带回的账本复印件:“是这个吗?”
赵建军看了一眼,点头:“对。黑色封皮的是总账,记录所有资金往来。红色的是‘关系账’,记录给哪些人送过礼、送了多少。蓝色的是‘备份账’,是武信民单独让我记的,记录他个人的收款明细。”
“武信民为什么要单独记一份?”
“因为他…不信任他的同伙。”赵建军压低声音,“武信民上面还有人,他也要分钱出去。但他怕上面的人黑吃黑,所以让我私下记一份,作为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