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迈步进来,反手关上房门,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肤色黝黑、左颊有一道狰狞疤痕的脸。他抬起头,看向李钧,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光芒。
“草民孙济世,参见靖王殿下。”老者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嘶哑。
孙济世。药王谷长老,天下有数的神医,也是……天机阁阁主诸葛明的至交好友。
李钧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意,上前虚扶:“孙长老不必多礼。一别经年,长老风采依旧。快请坐。”
孙济世没有坐,只是盯着李钧,缓缓道:“王爷不必客套。老朽冒险前来,只因诸葛老友临终前,有一物托老朽转交王爷。”
“临终?”李钧脸色微变,“诸葛阁主他……”
“还未死,但也差不多了。”孙济世眼中闪过一丝悲色,“天机反噬,魂魄溃散,药石罔效。他拼着最后一丝清明,让老朽将此物交给王爷,说……或许只有王爷,能看懂,能用到。”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黑色盒子,双手递给李钧。
盒子没有锁,也没有缝隙,浑然一体。李钧接过,入手沉重,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波动。他尝试打开,却纹丝不动。
“此盒乃天机阁秘宝‘藏机匣’,需以特定血脉或法诀方能开启。”孙济世道,“诸葛老友说,开启之法,在王爷手中。”
李钧眉头微皱。他手中并无什么特殊法诀,血脉……李姓皇族血脉?他尝试将一滴指尖血滴在盒上。血液触及盒面,瞬间被吸收。下一刻,盒子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银色纹路,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自动弹开一道缝隙。
李钧与杜文若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惊色。这盒子,竟真需皇室血脉才能开启?诸葛明将此物交给他,是何用意?
他缓缓打开盒盖。盒内没有机关,没有暗格,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如蝉翼的淡金色绢帛。
李钧取出绢帛,展开。绢帛不大,上面以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极其微小却清晰无比的古篆。他一眼扫去,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骇然。
杜文若凑近看去,只看了几行,便觉头晕目眩,心中翻江倒海,几乎站立不稳。
那绢帛上记载的,并非什么神功秘籍,也不是天机预言,而是一份……名单。
一份极其详细,详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单。
名单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标题为“棋手”。
第一个名字:白羽(?)。注释:疑似“守门人”,代“执棋者”行棋。真实身份、目的不明。曾于不同时代、以不同身份现身,解决“涟漪”。与“镇国碑”有极深关联。最后一次现身,于北境寒铁关,疑似“陨落”。
第二个名字:???。注释:执棋者。不可知,不可言,不可视。疑似位于“归墟之门”彼端,或更高维度。以天地为棋枰,以众生为棋子,推动“大势”,目的不明。或为“门”之守卫,或为“门”之觊觎者。
第三个名字:李胤(靖安帝)。注释:新晋“棋手”(?)。察觉棋局,不甘为子,试图反抗,掀动变数。危险,不可控,或为“劫材”。
第二部分,标题为“关键棋子”。不如第一部分。李钧一眼扫过,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靖王李钧,注释:变数,意图入局,目的不明),看到了凌虚子(镇北王,注释:剑心通明,已“醒”,试图斩局),看到了赵谦、玄真、诸葛明、影卫三统领、靖王府旧部核心、江南世家家主、江湖宗门首脑……甚至,看到了几个他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名——后宫某位嫔妃、某位早已致仕多年的三朝元老、甚至……北方草原某个归附部落的首领。
第三部分,标题为“棋局走势推演(残)”。这部分内容最多,也最混乱。以极其晦涩的符号、线条、批注,勾勒出一幅庞大、复杂、令人眼花缭乱的“棋局图”。其中标注了数个关键的“节点”,如“北境魔门被毁”、“魂契反噬帝崩”、“新君登基肃清朝堂”、“靖王入京”、“影卫倾巢”、“天机阁闭阁”、“归墟之门波动加剧”……等等。每个节点之间,以粗细不同的线条连接,旁注“大势推动”、“变数扰动”、“反噬”、“未知”等字样。
而在棋局图的最下方,以朱砂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大势如潮,不可逆。然潮中有礁,可碎舟。棋手博弈,棋子挣扎,皆在潮中。唯一破局之机,在于‘归墟之门’本身。门开,则万物归墟。门闭,则棋局终了。然闭门之法,在门内,亦在门外。在棋手,亦在棋子。在……不可知之处。”
最后,在绢帛的角落,以几乎淡不可见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似是诸葛明最后添上的:
“赠靖王。汝非棋手,亦非凡子。或为……‘劫’。”
李钧拿着绢帛,手微微颤抖。这薄薄一页,所承载的信息,所揭示的真相,所蕴含的恐怖,远超他之前所有想象。
棋手,棋子,大势,归墟之门……这盘棋,果然大得超乎想象。而诸葛明,竟在临死前,将天机阁数百年观测、推演出的核心机密,以这种形式,交给了他。
为什么?因为他姓李?因为他有皇室血脉?因为他想“入局”?还是因为……诸葛明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
“劫……”李钧低声念着这个字,眼中光芒剧烈闪烁。
围棋之中,“劫”是一种特殊的棋形,双方可以反复提子,形成循环,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是棋局中最复杂、最激烈、也最可能逆转胜负的关键之处。
诸葛明说他“或为‘劫’”,是说他可能成为这盘天地棋局中,那个能反复争夺、能搅乱大势、甚至能……逆转乾坤的关键“劫材”?
“孙长老,诸葛阁主将此物交给本王,可还有话交代?”李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看向孙济世。
孙济世摇头:“他只说,此物关系重大,或许能助王爷看清棋局,也或许……会将王爷拖入更深的漩涡。如何选择,全在王爷。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还是低声道:“老朽来京前,曾去昆仑探望诸葛老友。他那时已神智不清,但反复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棋手非一人,棋子非一色。局中有局,套中有套。小心……那最像棋子的人。”
最像棋子的人?李钧心中一动,看向绢帛上“棋手”部分第二个名字——那一连串的问号,代表“执棋者”。而第三个名字,是靖安帝李胤,注释是“新晋棋手(?)”。
难道诸葛明指的是……靖安帝?他看似是不甘为子、试图反抗的“棋手”,但或许,他本身也是更高层次“棋手”的棋子?甚至,他的反抗,他的清洗,他的追查,本就是“大势”的一部分,是那不可言之存在推动棋局走向“终点”的……必要步骤?
这个猜测,让李钧遍体生寒。如果连靖安帝的“反抗”都在算计之中,那这盘棋,还有破局的可能吗?
“多谢孙长老。”李钧收起绢帛,郑重地对孙济世拱手一礼,“此物对本王,至关重要。长老冒险传递之恩,本王铭记于心。”
孙济世摆摆手,重新戴上斗笠:“老友所托,忠人之事罢了。此间事已了,老朽不宜久留,就此告辞。王爷……保重。”
说完,他转身,拉开房门,身影一闪,便融入门外廊下的阴影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杜文若看着李钧手中那页淡金色的绢帛,看着王爷眼中那不断变幻的、震惊、骇然、恍然、决绝交织的光芒,心中也如惊涛骇浪。这绢帛上的内容,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危险。知道得越多,恐怕死得越快。
“王爷,此物……”他艰难开口。
“此物,是钥匙,也是催命符。”李钧缓缓将绢帛重新叠好,放入“藏机匣”,盖上盒盖,那银色纹路随之隐去。他将盒子贴身收好,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眼中光芒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诸葛明说得对,本王或许真的是‘劫’。”他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杜文若听,“是这盘横跨时空、牵连天地的恐怖棋局中,那个能反复争夺、能打破平衡、能带来无尽变数的……‘劫’。”
“那王爷打算如何运用此‘劫’?”杜文若问。
“如何运用?”李钧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缝,望向皇城方向,望向那座此刻想必也在运筹帷幄、算计天下的养心殿,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弧度。
“自然是要让这‘劫’,打得越响,争得越凶,搅得这棋局……越乱越好。”
“陛下想查棋局,想当棋手?好,本王就助他一臂之力,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把那藏在幕后的‘执棋者’,把那所谓的‘大势’,把那‘归墟之门’的秘密……都掀出来,晒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看看在这朗朗乾坤之下,是那不可言之存在棋高一着,还是这天下众生……人定胜天!”
寒风灌入,吹动他鬓边白发,也吹动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不惜焚尽一切也要搏出一线生机的……
决绝之火。
同一时刻,北境,寒铁关。
夜深,雪又飘了起来。护国祠内,无字碑前,凌虚子缓缓睁开眼。膝上镇魔剑低吟渐息,剑身上流转的纯阳真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更加炽烈。
他抬头,看向无字碑。碑顶青烟依旧盘旋,那模糊的白衣身影,在烟中若隐若现。但这一次,凌虚子不再试图与之交流,只是静静看着,眼中是一片明澈如镜的平静。
他已“看清”了许多。
从“回响”中得到的星空坐标、归墟之门、白衣背影的画面,与诸葛明以命换来的警告、与靖安帝的猜忌与动作、与靖王的入京、与这天下间越来越明显的暗流与异动……逐渐在他心中拼凑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棋局,棋子,棋手,大势,归墟。
而他凌虚子,是棋子,也必须是……执剑人。
执手中之剑,斩眼前之恶,护身后之人。至于那棋局多高,棋手多远,大势多猛,归墟多深……与他何干?
剑在手中,路在脚下。该斩的,便斩。该护的,便护。该问的,便以剑问之。
至于答案,至于结局,至于这方天地的最终归宿……
“但尽人事,各安天命。”他低声自语,握紧剑柄,剑意冲霄,将祠外风雪都逼退三丈。
无字碑上,青烟中的白衣身影,似乎微微侧首,银灰色的眼眸,穿越时空,再次“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眼中那丝悲悯似乎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期待。
仿佛在说:
剑尚利,心未冷。
这局棋,或许……
真有看头。
风雪愈急,将护国祠,将寒铁关,将整个北境,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白色之中。
而在这白色之下,暗流已化为汹涌的波涛,从京城,从江南,从昆仑,从寒铁关,从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汇聚,碰撞,激荡,向着那个注定的、却又充满变数的……
终点。
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