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他迅速抽出其中看起来最关键的三份文件,就着手电光,用最快的速度浏览。
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通信频率测试记录、波形图和数据表格,日期可以追溯到十年前,字迹工整却透着一种实验室特有的冰冷。
第二页,是一张用复写纸打印的“人员联络代号及安全屋对应表”,上面列着诸如“灰鹰”、“夜枭”、“渡鸦”、“信天翁”之类的代号,旁边对应着一些地址和简短的备注,笔迹各异,显然经过多次增补。
第三张,则是一张用铅笔手绘的、线条精细的某处基地或设施的平面示意图。比他自己画的那张草图要详尽得多,不仅标出了主要的建筑结构、通道,还用红蓝两色铅笔,清晰地标注出了监控探头的覆盖范围、巡逻路线、甚至……备用发电机和紧急疏散通道的位置。几个关键的“盲区”被特意圈了出来。
时间紧迫,不容细看。他将这三份文件迅速对折,贴身塞进胸前内衣和衬衫之间的夹层里,用体温和布料压紧。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台小巧的、德国产的微型胶卷相机,对着抽屉里剩余的、来不及带走的大叠资料,调整好焦距和曝光,连续按下了六次快门。相机发出极其轻微、几乎被灰尘吸收掉的“咔嚓”声。
刚把相机重新藏好,扣上衣服扣子——
远处,走廊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了清晰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还有手电筒的光束,凌乱地扫过档案室门外的墙壁和地面,晃动的光影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他立刻关掉手电,四周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他像受惊的狸猫,迅速退回刚才进来的管道入口下方,蹲进一个由倾倒的柜子和墙角形成的狭窄三角阴影里,将自己尽可能蜷缩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档案室门口。
两个穿着同样深绿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那里,一人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汇报:“东区全部清查完毕,没有发现异常。”
对讲机里传来模糊的指令声。
另一人用手电照着锈死的门锁和蜘蛛网,语气不耐烦:“西区?还要再查一遍?特别是地下?头儿,那破地方八百年没人去了,老鼠都比人多!”
“上面交代了,今晚所有区域,不能有遗漏。开门看看。”对讲机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妈的……”那人骂了一句,上前用力踹了一脚铁门。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板晃了晃,灰尘簌簌落下,但门锁似乎依然牢固。
两人在门口用手电胡乱向里照了几下,光束在堆满杂物的室内扫过,几次差点掠过陈默藏身的角落。他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右手悄然摸向裤兜——里面只有那半截冰冷的铅笔,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抓在手里、聊以自慰的“武器”。
幸好,那两人似乎被满屋的灰尘和显而易见的荒废景象说服了,并没有真的打算进来仔细搜查。又骂骂咧咧了几句,抱怨着多此一举,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渐渐远去了。
陈默又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等了足足五分钟,直到连远处隐约的对话声都彻底消失,只剩下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他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重新站起身。
原路返回风险太大,主出入口肯定已经加强了警戒。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很快,另一段影像浮现出来——那似乎也是某次剧烈头痛后的“馈赠”:一段标注着“废弃”字样的混凝土暗渠结构图,从这栋楼地下的泵房出发,蜿蜒穿过厂区地下,最终通向不远处的河道护坡,出口隐秘地藏在茂密的芦苇丛中。那影像清晰得不像话,连混凝土接缝的细节和渠底的坡度都历历在目,就像有人把施工蓝图直接拍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凭着记忆,在B1层迷宫般的走廊里穿行,很快找到了那个标识模糊的泵房。在泵房最里面的角落,他找到了那个被杂物半掩着的、沉重的铸铁检修井盖。他用撬棍撬开井盖,
他试了试爬梯的牢固程度,咬咬牙,踩了上去。生锈的铁梯每承受一次他的体重,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他不管不顾,一步步向下,直到脚底触到潮湿冰凉的地面。
推开竖井底部那扇同样锈蚀、但门轴似乎还能转动的防水门,一股更加阴冷、潮湿、混合着淤泥和水藻腥气的空气涌了出来。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混凝土暗渠,渠壁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渠底有积水,大约深及膝盖,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色的油污和腐烂的落叶,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微光。头顶上方,不知何处破损的管道在缓慢地渗水,每隔几秒钟,就有一滴冰冷的水珠落下,砸在水面或渠壁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啪嗒”声,在这幽闭的空间里,像极了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他打开手电,光束刺破黑暗。渠壁上,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用油漆刷写的指示箭头和文字,大多已经斑驳难辨。他辨认着方向,沿着渠壁涉水前行。冰冷刺骨的污水立刻浸透了他的裤腿和鞋子,每一步都带起哗啦的水声,在狭窄的渠壁间来回反射、放大,让他心惊胆战,却又不得不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了岔口,渠壁上模糊的字迹指示:左为“支渠-2”,右为“主排-通往河道”。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那条看起来更狭窄、似乎已被遗忘的支渠。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终于出现了不同于手电光的、来自外界的、灰蒙蒙的微光!那是出口!他精神一振,脚步不由得加快,涉水的声音更响了。就在这时,头顶极远处,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声音被层层混凝土和土壤削弱,变得飘忽而遥远,但那种急促的、重复的鸣响,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神经。
他没停,反而咬着牙,用近乎奔跑的速度,冲向那越来越近的光亮出口。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低矮的、半圆形的混凝土涵洞出口,外面就是沉沉的夜色和呼啸的风声。出口处垂挂着枯黄的芦苇和藤蔓,确实是个极佳的天然掩体。他弯腰,几乎是爬着钻出了涵洞,整个人因脱力和惯性,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进了河岸边湿冷黏滑的淤泥里。
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冷而新鲜的、带着河水腥味的空气。夜风毫无遮挡地吹拂在他汗湿、沾满泥污的脸上,带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奢侈的清凉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分钟,他挣扎着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早已湿透、沾满泥浆的衣领,伸手进去摸索——那几份用身体焐着的文件,虽然外层有些潮气,但内页似乎还算干燥、完整。胶卷相机也紧紧贴在胸前,没有进水。
他把相机重新塞进内袋深处,确保安全。然后抬起沾满泥浆的手腕,用袖子勉强擦了擦表盘。夜光指针幽幽地指向——22:16。
比潜入前预估的最晚撤退时间,整整晚了半个小时。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宿舍楼方向的零星灯光显得格外温暖。更近处,似乎有学生晚归,自行车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划破夜的寂静,传入他耳中,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他撑着湿滑的河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左臂的袖口完全裂开,像破败的旗帜垂挂着;眼镜片上,不知何时崩裂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恰好横在右眼视野中央。但他只是抬手扶了扶镜框,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泥水和铁锈的污渍,然后迈开脚步。
他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大路,而是沿着杂草丛生、人迹罕至的河岸,向着远离厂区、也暂时远离校园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岸边浓重的树影之中,只剩下湿透的裤腿摩擦草叶的“沙沙”声,渐渐被风吹河岸芦苇的哗响吞没。
脚步虽然略显蹒跚,踏在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上,却一步,一步,异常稳定。
那几张浸染着过往尘埃与阴谋的纸页,此刻正紧贴着他灼热的胸膛,随着心跳,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