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宁迎着他的目光,应了一声:“渠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每天一次,通过城里那家‘新知书店’代收信件的方式转。不留笔迹,不留指纹。”
“好。”陈默垂下眼,把桌上那张图又拿起来看了看,铅笔在三角网络的中心,用力画了个圈,把三个点都圈了进去。“接下来几天,大家就按这个路子走。记住三条:第一,不单独行动,尤其夜里;第二,任何时候,不提彼此的真名实姓和背景;第三,计划有任何风吹草动,必须先报到我这里。”
屋里忽然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极轻微的“哔剥”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火苗被不知哪来的气流吹得猛地一晃,墙上几个巨大的人影也跟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兽。
“我就一个问题。”林晚晴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万一……他们就是沉得住气,不上钩呢?”
“会上钩的。”陈默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石头落地的肯定,“人起了贪心的时候,鼻子比狗灵,耳朵比兔子长。只要咱们放出去的消息,看起来够真、离他们够近、油水够肥,他们就一定会忍不住。”
苏雪合上手里的书,硬壳封面发出轻轻的“啪”一声。她纤细的指尖在封皮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在掂量什么。“那我今晚就去图书馆,先把借阅手续走起来。”
“我回厂里,连夜把采购申请单编出来。”林晚晴说着,已经直起身,顺手拍打了一下风衣下摆沾上的灰,“明儿一早就去找主任签字。”
何婉宁没动,只是看着陈默:“下次碰面,用什么方式?”
“老规矩。”他说,“我递消息,你来取。地点和时间,我定。”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侧身出去。脚步声很快就被走廊的黑暗吞没了,只剩下门轴缓慢回弹时悠长的“吱呀——”
陈默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张画着三角圈的纸,对着灯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从上衣内袋掏出那支旧钢笔,拧开笔帽,在图纸的背面,慢慢地、用力地写下几个字:周三晚九点,启动诱饵。
他把纸重新折好,折痕对准原来的印子,严丝合缝,然后仔细塞回内袋贴胸的位置。站起身,凑到煤油灯前,“噗”地一声吹熄了火苗。
屋里瞬间黑了一大半,只剩下远处街灯投进来的、那点聊胜于无的微光。他靠在冰凉的桌沿,没立刻走,就那么站了几秒钟,耳朵捕捉着外面风穿过空荡走廊时发出的、呜呜的声响。
苏雪拎起那三本书,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下一步,什么时候再碰?”
“等信号。”他站在黑暗里,轮廓模糊,“你看到我留的标记,再动。”
她“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林晚晴走在她前面几步远,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被门外浓重的夜色涂抹干净。
陈默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摸黑检查了一遍屋里,确认没落下什么痕迹,然后才带上门,从外面挂上一把锈迹斑斑的老锁。钥匙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嗒”声。
他沿着实验室后面那条荒废已久的小路往回走。路上没人,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也半明半灭。水泥路面很多地方都松动了,踩上去有空洞的回响。他低着头,两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回到宿舍房间,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不起眼的小木箱,打开铜锁。把今天的笔记和那张图纸平平整整地放进去,压在之前那摞纸的上面。合上箱盖时,他的手指在箱角那个被磨得发亮的铜包边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摩挲了一下。
窗外,一片厚厚的云刚好移开,清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照在玻璃窗上,映出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没开灯,就在那片银灰的月光里坐下,坐在桌前那把硬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等待着下一班邮差自行车铃铛,由远及近响起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