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最近刚接了笔来历不明的大单子。”陈默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钱,多半还没真正落进他们口袋。这种时候,他们心里最没底,也最怕横生枝节。”
下午三点来钟,市广播电台旁边那家只有两个编辑的小报馆门口,来了个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他没进去,只把一份简讯稿从门缝塞了进去。稿纸第一行,用钢笔清晰地写着标题:《神秘资本悄然现身,本市电子元件产业或面临洗牌》。
第三天清早,陈默正在租住的小屋里,用小煤油炉给自己煮挂面。水刚滚开,面条下锅,敲门声就响了。他擦擦手,拉开门,是邮电局常替他跑腿送信的小赵,手里拎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额头上还带着跑过来的细汗。
“陈哥,线人刚传回来的。”小赵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压低了声音,有点喘,“红星厂那边,昨儿后半夜突然变卦了,死活不跟原来谈好的那个港资签长期合同了。他们还暗地里派了好几拨人,四处打听,是不是真有内地资本在跟他们谈收购的事儿。”
陈默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翻滚的面条,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小赵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华通厂那边也有动静了。他们财务科的人透出风,说账上莫名其妙多了笔预付款,数目不小,来源根本查不到,汇款附言只写了‘宁远实业注资意向金’几个字。他们厂长看到这个,吓得一晚上没合眼,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夜的步。”
陈默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上面滚烫的热气,送进嘴里尝了尝,咸了。他皱了下眉,转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哗”地倒进锅里,看着翻滚的水花平息下去,才说:“让他们继续慌着,别停。”
到了傍晚,他又通过中间人,故意放出另一条半真半假的消息:宁远实业前期扩张太快,资金链可能有些紧张,部分收购计划或许会暂缓。结果,消息放出去不到三个钟头,红星和华通两家元件厂,就不约而同地派人,偷偷摸到了宏达机械厂门口,拐弯抹角地想打听,跟“宁远”的合作到底靠不靠谱,是不是真有那么回事。
而更关键的变化,发生在第四天的上午。陈默收到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匿名纸条,是通过一个公共电话亭的特定号码转抄传来的。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但内容清晰:原定于今晚八点在老码头三号仓库进行的情报交接任务,临时取消。改为由“财务组”直接介入,审核并接管一笔即将从境外汇入的款项。
陈默拿着这张小纸条,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清晨的光线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走回桌前,翻开笔记本,找到“调查受阻情况及应对”那一页。他用铅笔尖,在原先记录的几个难点上,轻轻划了道斜线。然后,在下方空白处,添了两条新的线索记录:一是某个已知的联络点,近期接头人更换异常频繁;二是某个潜伏在技术部门已久的人员,突然以“家庭原因”提交了调岗申请。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然后用衬衫的内侧衣角,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镜片。擦干净后,重新戴上。这时,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扬了一下。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得像一片薄冰掠过阳光,融化了,只留下一点难以捕捉的水痕。
商业这东西,果然有时候比直接挥拳头更管用。他们怕曝光,怕断了财路,更怕自己内部先乱了阵脚。你不用真的冲上去跟他们厮打,只要想办法,让他们自己觉得快要站不稳了,他们就会开始互相猜疑,自己先乱起来。
他合上笔记本,把桌上散落的几份文件——宏达的意向书底稿、报馆的简讯复印件、还有那张匿名纸条,按照顺序,整整齐齐地收进帆布包最底层的防水夹层里。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街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发僵的手腕和脖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准备出门,去巷子口那家日夜营业的小面馆吃碗面,顺便再理一理思绪。
明天,还得抽空去趟工商局那边的熟人那儿,问问那个“宁远实业”的营业执照,到底办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