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陈默回到租屋旁边那个堆放杂物的旧仓库。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电流调节不稳的“滋啦”声。他推门进去,沈如月正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木桌前,面前摆着两台外壳破损的旧收音机,头上戴着一副大大的耳机,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慢慢旋转着一个旋钮。
桌上摊着好几张草稿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波形图,旁边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38.6kHz,跳频间隔约0.4秒;42.1kHz,疑似加密段落起始点……最上面一页的抬头,工工整整地写着《常见加密信号特征及干扰波形对照表》,表格右下角,还用圆珠笔画了个小小的、吐着舌头的笑脸。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赶紧摘下一侧的耳机:“哥!你来了!”
陈默走过去,拿起那叠厚厚的、边缘已经起毛的草稿纸,一页一页翻看。纸是学校里淘汰的打印纸,背面还印着模糊的习题,她的字迹有些歪斜,但一条一条,分门别类,异常清晰,甚至连几种不同牌子老旧对讲机可能存在的频段偏移,都一一列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这个的?”
“昨天晚上!”她挺直了背,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又有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你不是说过嘛,信号干扰和反干扰,是他们的命门。我要是能早点听出哪个频段是故意放出来的假信号、是烟雾弹,说不定……说不定就能帮你省下点辨别的时间,少走点弯路。”
陈默把那叠纸仔细地折好,抚平边角,放进了自己背包的侧边夹层里。“比我想的还要细。”他说。
沈如月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咧开,差点要从椅子上蹦起来,又硬生生忍住,只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那……那我现在,能算半个技术支援人员了吗?”
“算。”他点头,语气很肯定,“而且不是半个,是主力。”
“嘿嘿……”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露出一排细细的白牙。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赶紧把耳机重新戴好,凑到收音机前,神情专注地继续调整那个旋钮。陈默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看着她在昏黄灯泡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然后轻轻地带上了仓库的门。
天,终于黑透了。巷子里,老式的街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陈默没有回屋,就坐在租屋门槛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手里拿着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镜。他对着不远处路灯的光,缓缓翻转镜腿。镜腿内侧,那行用极细刻刀雕出的、弯弯曲曲的符号编码,在特定的角度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金属质感的亮光,像一句无人能懂的古老暗语。
行动的通知,还没有正式传来。
但他心里清楚,快了。空气里已经能嗅到那种山雨欲来前的、紧绷的宁静。
就在他低头,准备将眼镜重新戴上的那一刻,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的那只小型数字传呼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隔着衣料,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皮肤上。他掏出那个黑色的小方块,屏幕是暗绿色的背光,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汉字:
十点前,两辆蓝色厢式货车离厂,注意第七号货柜。末尾附了一个简单的识别图案。
发信的号码,属于何婉宁那条极少启用、经过层层加密的紧急联络线路。
他看完,拇指按在删除键上,屏幕暗了下去。他没有回复。
远处,城西那片区域,灯火比城市其他部分稀疏黯淡得多。那座废弃的化工厂,就沉默地匍匐在那片更深的黑暗里,像一头锈迹斑斑、失去了生命,却依然令人不安的钢铁巨兽。他知道,此时此刻,公安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或者已经就位。枪械检查完毕,子弹压入枪膛,车辆熄了火,藏在更深的阴影里。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信号,一声命令。
而他坐在这里,坐在自家门槛冰凉的青石上。身上穿着苏雪准备的、毫无特征的衣服;口袋里装着林晚晴签出的、用途正当的支票;背包里放着沈如月熬夜整理的、字迹稚嫩却认真的信号手册;耳边还回响着她们各自留下的、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叮嘱。
他不是一个人,在这逐渐深沉的夜色里,独自等待。
也不是一个人,即将走向那片未知的、潜藏着危险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