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会。”他说,声音也放轻了些,却带着一种石头落地般的肯定,“你只要像现在这样,站在这儿,就行了。”
她没有再说话。
忽然,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很突兀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轻轻贴在了他洗得有些发硬的蓝布衬衫前襟上。
动作很轻,带着点犹豫后的决绝,但手臂环住的力道,却收得很紧。
陈默整个人僵了一下,呼吸似乎都停了半拍。他垂在身侧的手,先是无措地动了动手指,然后才慢慢地、有些迟疑地抬起来,轻轻搭在了她单薄的背上,隔着棉布衬衫,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和微微的颤抖。
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像是皂角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净香味,还有她皮肤上透出的、温暖的体温。
街对面,恰好有几个男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呼啸而过,其中一个吹了声长长的、戏谑的口哨。两人谁都没动,没松开,也没抬头去看。
过了几秒钟,也许有十几秒,时间像被拉长了。苏雪先松开了手臂,向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定。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只是眼眶那圈红还没完全褪去,而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落进了碎星,亮得惊人。
“面,”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哑,“再不去,真要凉了。”
“嗯。”他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走吧。”
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这次,肩膀偶尔会不经意地轻轻碰触一下,又分开。走到“老张面馆”那扇贴着红色菜单的玻璃门前,陈默伸手,拉开了有些沉重的门,侧身让她先进。系着油腻围裙的老板从灶台后抬起头,熟稔地招呼:“来啦?两位?里面坐!”
他点了两碗招牌的牛肉面,想了想,又对灶台那边加了句:“两碗都加个卤蛋。”
坐下后,苏雪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厚厚的采访本和钢笔,摊在油光发亮的木头桌面上,就着店里昏黄的灯光,开始写写画画,像是在整理刚才会议的要点。陈默没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那手指纤长,因为常年拿笔,中指第一个指节侧面有个小小的、淡淡的茧子。
看着她快速移动的笔尖,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以后……再有什么事,不管好的坏的,我还是第一个告诉你。”
苏雪正在移动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墨点,像一滴忽然凝固的眼泪。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笔尖继续移动,只是速度慢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才说,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却又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直都在。”
外面,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橘黄的光晕晕染开一小片温暖的夜色。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嘈杂的烟火气。小小的面馆里,他们相对坐着,慢慢地吃着面,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关于稿子,关于实验,关于明天可能会下的雨。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只是这一次,谁都没有主动去提明天具体要做什么,也没有约定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陈默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也喝得见了底,放下那个边缘磕了个小口的白瓷勺子。他转头看向窗外,一辆拖着长长“辫子”的公交车缓缓驶过,车厢里亮着灯,人影憧憧。车窗玻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飞快地掠过他和苏雪并肩坐在窗边的影子,靠得很近,轮廓在流动的光影里有些失真,但那份靠近的姿势,却清晰无误。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公交车驶远,车窗里的影子消失。
苏雪也吃完了,拿起桌上粗糙的卷纸,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把摊开的采访本合上,钢笔帽“咔哒”一声扣好。她将本子和笔轻轻放回帆布包里,动作慢条斯理。
小面馆里,人声、锅铲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依旧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