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张教授点了点头,“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下午三点,逸夫楼201有个我的讲座,题目跟今天的课有点关联。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听听。”
“一定去。”陈默笑着应下,笑容干净爽朗。他伸手拿起桌角那份报告,小心地收进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链,动作不紧不慢。
他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手刚搭上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准备拧开——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此刻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的声响。
“啪嗒。”
像是钢笔的笔帽,或者笔身,没放稳,掉在了硬木桌面上。
陈默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手下用力,拧开了门。
“咔哒。”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陈默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没立刻走开。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指尖有些潮湿,是刚才不知不觉沁出的一点薄汗。但他并不觉得紧张,相反,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似乎落下了一半。他知道,刚才办公室里那短暂的交锋,发生了什么——张教授的眼神,在他说到“未来材料”、“协议短板”时,那一闪而过的,不是疑惑,不是思索,而是一种被猝不及防戳中了隐秘痛处、或者触及了敏感神经时,本能般的警觉和闪躲。那种反应,或许可以靠经验和城府去掩饰大半,但眼底深处那一瞬间的波澜,藏不住。
他慢慢地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脚步依旧维持着那种学生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路过一扇开着的窗户时,他停下,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天空。秋日的天,显得又高又远,云层很淡,丝丝缕缕的,像被扯开的旧棉絮。阳光正好,暖暖地照着,连偶尔拂过的风,都带着午后特有的、懒洋洋的倦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惬意地打着盹。
可他知道,有些蛰伏在平静水面下的东西,已经被惊动了,醒了。
走到一楼大厅,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外面喧闹的校园气息立刻涌了过来。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张折得小小的纸条,展开,又看了一眼上面那串冰冷的数字。这是昨天才通过特殊渠道确认的,据说是张教授一个极少启用、用于紧急或敏感事务联系的境外虚拟号码登记记录。来源曲折,真伪待查,但绝不会无缘无故、凭空出现在他的线索链条里。
他把纸条重新仔细叠好,指尖在那粗糙的纸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将它塞回口袋最深处。
下午三点,逸夫楼201报告厅。
他会去。
不只是去听一场前沿技术的讲座。
也不是为了学什么新知识。
他是要去“看”一个人——去看一个曾经让他发自内心敬重、视作学术引路人的师长,当被无形的压力逼迫到角落,当“未来”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却又蕴含巨大威胁的词,被赤裸裸地摆到台面上时,那张惯常温和从容的面具后面,究竟会流露出什么样的、最真实的底色。
他迈步走下台阶,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脸上,带着真实的暖意,甚至有些晃眼。
校园里正值下课时间,人来人往,喧嚣而充满生气。学生们抱着书本三两成群地走过,大声讨论着刚才的难题或者晚上的活动;梧桐树下,有人捧着单词书埋头苦背,嘴唇无声地翕动;远处车棚那边,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响,叮铃铃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活力。
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鲜活得不掺半点虚假。
陈默沿着主干道,汇入这流动的人潮,往前走。眼镜片上不知何时沾了点飘来的柳絮或是灰尘,视线有点模糊。他停下脚步,摘下眼镜,捏着镜腿,用衬衫的衣角内侧,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镜片。
就在这时,前方教学楼拐角处,一道颜色异常醒目、仿佛自带光芒的身影,正朝着他这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