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不再看他，转身在布满按钮的主控台上操作了几下。旁边一台老式显示器的屏幕闪了闪，亮起灰白的雪花点，接着跳出一段模糊的、带着噪点的黑白监控回放画面。画面里，这间实验室的门楣上，挂着的还是“07-3课题组”的旧牌子，下方负责人签名栏里，是三个手写体的字：李文昭。
“您后来接管了这里所有的设备和资料。”陈默指着屏幕，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连实验室的内部编号都换了新的。他的名字，就像用橡皮擦过，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关掉显示器，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和身后张教授模糊扭曲的倒影。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近乎一种残忍的温和：“我不是来替他报仇的，张老师。人死不能复生，恩怨扯不清。我只是……一直想不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对方惨白的脸上。
“一个靠着把别人踩进泥里才爬上来的人，怎么有脸站在讲台上，教
说完，他不再看张教授任何反应，弯腰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工具。螺丝刀、万用表、那把用耳机线铜丝绕成的小环……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捡起来，用旧布擦掉上面沾的灰，再仔细放进帆布包里。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生死边缘的博弈和一场直捣心窝的质问，而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课后设备维护。
张教授还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人气儿好像都被抽走了，白得像实验室里刷墙的石灰。额角、鬓边，密密地渗出一层冷汗，在昏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油腻的光。他扶着台子的手抖得越来越明显，连着半个肩膀都在细微地颤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想斥责，想拿出师长的威严压回去，可喉咙里只挤出一点“嗬……嗬……”的、漏气般嘶哑的声音，不成字句。
陈默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刺啦”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抬眼，最后一次看向张教授。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胜利者的鄙夷，没有揭穿者的得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就像看一件摆在实验室里很多年、蒙尘且不再有用的旧仪器。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腕上的旧手表。表盘玻璃也有裂纹，时针和分针，正沉沉地指向午夜。
他没再说话，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微微挺直。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又像是在耐心等待面前这个人，那勉强维持了一生的外壳，彻底崩解倒塌。
张教授终于动了。他像是突然被抽掉了脊椎，踉跄着向前扑了一步，双手猛地抓住桌沿，指甲刮擦着金属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低着头，肩膀垮塌下去，宽阔的后背在风衣下剧烈地起伏。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盘黑色的磁带，又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默，眼神复杂地翻滚着——有被彻底撕破脸皮的暴怒，有秘密曝光的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遁形、烧灼肺腑的羞耻。
他小心翼翼维护了几十年的体面、权威、学术清誉，就在这几分钟里，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不堪的、锈蚀的里子。
陈默转开视线，望向实验室那扇高高的、布满灰尘的气窗。窗外，校园沉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远处保卫科那栋小楼的楼顶，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像夜海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渔火。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消散。镜片上，也蒙了一层薄薄的湿气。
十分钟过去了。
张教授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撑着桌子，低着头，背影像一尊突然风化的石像。只有嘴唇在无声地、剧烈地翕动着，仿佛在默念什么咒语，或是咀嚼着三十年前就应咽下的苦果。
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