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了。
陈默没动,依旧蜷在墙角,脑袋沉沉地耷拉着,像是彻底昏死过去。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朵里那根弦早就绷紧了——门外那皮鞋跟敲地的声音,不紧不慢,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在空旷走廊的回音上,最后稳稳停在门外。
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很轻,但在这死寂里格外刺耳。
他缓缓掀开眼皮,从那条细缝里看出去。目光像淬过冷的刀片,悄无声息地划过门底那道透光的缝隙。
门开了。
张教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藏青色风衣的扣子一直扣到脖颈最上面一颗,领子竖着。应急灯昏黄的光从头顶打下来,他整张脸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像蒙了层旧窗帘布。他朝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团人影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一块肌肉不受控制的跳动,松懈里混着某种压抑已久的、近乎怨毒的释然。
“你还真敢进来。”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带着那种在讲台上训斥学生的、不容置疑的腔调,“这地方早就封了,未经许可擅闯重点实验室,出了安全事故,谁负得起这个责?”话说得冠冕堂皇,字缝里却透着一股子虚。
陈默没立刻答话。他慢慢撑着冰凉的水泥墙站起来,腿脚像是真的麻了,动作有些滞涩。他拍了拍裤腿上蹭的灰,一下,又一下,拍得认真,仿佛那是眼下最重要的事。然后才走到主控台前,俯身,手指准确地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他取出那盘小小的黑色磁带,用指尖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轻搁在落满灰的桌面上,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您刚才说,‘炸不死你,也困死你’——”他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这话,我录下来了。”
张教授整个人僵了一下。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台铁皮壳的录音机上,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次,却没发出声音。
“你……一直在装?”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颤音。
“不是一直。”陈默这才拿起键盘上的眼镜,不慌不忙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终于毫无遮挡地看向对方,平静,却有一种穿透力,“是从听见您第一句‘活该被困死在里面’开始。”
他往前走了半步,应急灯的光斜射过来,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另半边埋在浓重的阴影里。“比起眼下这点……不入流的把戏,我更好奇三十年前的事。”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还记得李文昭吗?”
张教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简单的惊愕,而是一种被岁月厚厚掩埋、早已腐烂结痂的旧创口,被人猝不及防地、连皮带肉猛地揭开——瞳孔急剧收缩,像是被强光刺到,呼吸骤然停住,紧接着变得粗重。那只拎着公文包的手,指节猛地攥紧,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冰凉的操作台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撑住没有后退。
“……谁?”他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沙纸磨过木头。
“高频信号调制模型的真正作者。”陈默语速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每个音节都像一颗冰冷的铆钉,敲进凝固的空气里,“他写完初稿,托他最信任的师兄——也就是您——帮忙校对提意见。结果您连夜誊抄修改,抢先一步发表在《电子学报》上,回头还反咬一口,说他剽窃了您的思路。他毕业答辩被当场否决,背着处分退学回老家,三年后,郁郁而终。那篇论文,成了您评副教授的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敲门砖。”
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沉甸甸地压下来。只剩下仪器内部散热风扇持续的低鸣,和墙上挂钟秒针永不疲倦的“嗒、嗒”声,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
张教授没有说话。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他扶着台子的手,青筋毕露,微微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