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慌。”陈默语气平了平,像在压什么东西,“越这时候,越要像平常一样运转。让他们觉得我们没乱。”
老李应了声“好”,合上本子,转身出门。门带上,咔哒一声。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陈默重新戴上眼镜,镜腿卡在耳后,凉凉的。他翻开秘书送来的档案复印件,一页一页看过去。
四个人的名字并列排开,打印的,黑体字。年龄在三十八到四十五岁之间。工作履历都集中在八十年代初的电子研究所外包组,后来因涉密审查被陆续清退。其中两人曾在海外短期进修,名字边上用红笔标着“境外关联待查”几个字,字迹潦草。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些人不是王振国的亲信。但也绝非无关紧要。他们是那种最容易被忽略的“边缘齿轮”——不在核心位置,却能在关键时刻卡住传动轴,让整个机器停下来。
他又拨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接得快。
“备车,我去趟城西。”
挂了电话,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这件衣服不起眼,洗得有些发软了,领子塌着,是他最早跑项目时穿的,袖口还磨出了毛边,翻出来一小截白线头。他对着墙上的镜子整了整领子,把身份证和通行证从桌上拿起来,塞进内袋,按了按。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墙上挂着那张团队合影。沈如月举着的牌子还在镜头里晃着,上面那行字看不太清,但知道写的是什么。桌上玻璃杯里泡着半杯茶,茶叶沉在底下,颜色还没完全散开,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一切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有些动静已经开始了。
他走出办公楼。阳光照在脸上,不烫,也不刺眼,暖烘烘的。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漆反着光。车窗摇下一半,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朝这边看。
“陈工,上车吗?”
“等两分钟。”他说。
他掏出手机,拇指按着屏幕,给助理留了条语音。声音不高,对着话筒说:“如果林小姐来找我,就说我在处理紧急事务,两小时内回来。”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顺手系上安全带。安全带扣进去,咔哒一声。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厂区大门。保安从值班室里探出头,看见车牌,抬手按了抬杆。杆子升起来,铁链哗啦啦响。车子滑出去,保安挥手,钥匙串碰撞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
路上车不多。春天的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一点尘土的气息,还有新翻泥土的味道,潮潮的。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眼皮底下有点温热。
脑子里没有闪现任何未来的片段。这次也不是靠预知在做判断,而是实打实的情报、时间和动机拼出来的直觉。直觉告诉他,这事不对。
他知道,这些人不见得真想见他。
他们只是想让别人知道——他们还能发声。
车驶过第三座立交桥。桥很高,从地塔吊的顶端,一盏红灯一闪一闪,在灰白的天空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那就去看看,到底是谁在敲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