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拐上主路时,路灯正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一道的。陈默靠在后座,公文包搁在腿上,两只手搭在包上。袖口那点酱汁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黄色的印子,像一小块渍。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后视镜里他的脸被路灯晃得忽明忽暗。
“陈工,城西监狱那边说门卫已经登记好了,”司机说,“咱们直接进探视区。”
“嗯。”他应了一声,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完又戴上。
车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起来。高楼少了,换成低矮的民房和荒地。城市边缘的夜色沉得更深,黑黢黢的,偶尔有辆货车从对面驶过,车灯雪亮,晃得人眯眼。
远处出现铁丝网围起的建筑轮廓。几盏高墙灯照着灰色的外墙,把墙根照得发白。那建筑蹲在那儿,像一头伏着的兽,一动不动。
探视室不大。一张长桌,两边各摆三把铁椅,椅子腿是焊死的,挪不动。墙壁刷过白灰,但刷得不匀,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角落有道裂纹,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墙根。
陈默进来时,对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剪得很短,贴着头皮。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囚服,领口敞着。双手扣在桌沿,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斜着横过去,颜色比皮肤浅。
监狱方面人员跟进来,站到侧边,朝陈默点了下头。然后说:“这是王振国旧部的代表,叫李强。他和其他几个人一起绝食,要求见你。”
李强没抬头。他盯着桌面,桌面是木头做的,漆面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他声音很低,闷闷地从胸腔里挤出来:
“你说科技能改变命运。那你来告诉我,我这命,是怎么被你改掉的?”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动作不急,椅子腿也没挪。他坐直了,看着对面那颗低着的头。
“你们绝食,”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是因为王振国倒了。组织没了,日子难过了。这都是实情。”
李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着,眼白上有点血丝。
“你还知道是实情?”他声音拔高了,在小小的探视室里撞来撞去,“你站在台上讲创新、讲未来,我们呢?我们在牢里数着天过!你用那些技术抓了他,也毁了我们!”
“我用了技术。”陈默点点头,没躲他的目光,“但不是用来毁谁的。卫星定位、信号追踪、数据加密——这些工具本身不会动,是人让它们动的。”
“可它们把你推上去了!”李强一巴掌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响,桌面震了震,“你现在是专家、是老板,上电视讲话,写书出名。我们呢?我们连回家都难!”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你说,公平吗?”
“不公平。”陈默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确实不公平。但我站上来,不是因为我会用技术害人,而是因为我拿它做事。”
他顿了顿。
“王振国拿它偷东西、搞破坏、控制人。我拿它建厂、发电、通电话。路不一样,结果自然不同。”
李强张了张嘴。没立刻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