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一声轻响,电流声窜出来。喇叭里传出沙哑却清晰的人声:“……今日要闻,我国北方多地迎来春耕关键期,气象部门加强卫星监测与农情预警联动服务……”
是《新闻和报纸摘要》。那个熟悉的前奏,那个几十年不变的开场。
老人猛地坐直身子,背一下子挺起来。耳朵凑近喇叭,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亮得像点了灯。“听到了!真听到了!”他转头看向陈默,声音有些抖,喉结滚了滚,“这声音,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陈默也笑了,笑得很淡,只是嘴角往上提:“它还能陪您再听三十年。”
调试间里静了几秒。随后响起掌声,哗啦啦的。有人吹了声口哨,尖尖的。还有人低声说,声音闷闷的:“没想到……这么老的东西也能救回来。”
小赵站在一旁,看着老人轻抚机壳的样子,手指在木头上慢慢摸着。他忽然想起自己手机里那封未发送的信。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删掉开头那句“项目快成了”,改成:“爸,妈,咱们村的广播站,以后也能连上新系统了。”手指点了保存。
陈默走到投影屏前,调出刚才全程录像。画面定格在老人听见广播那一刻的表情上,眼角泛光,嘴微微张着。他转头对团队说:“明天发布会,我们就放这一段。”
“可这个演示……是不是太普通了?”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问,眉头皱着,“别人都在讲自动驾驶、智能城市,我们拿个收音机上台?”
“你觉得普通?”陈默反问。他看着那工程师,目光没躲,“可对这位老人来说,这不是技术,是他半辈子的记忆。我们搞AI,不是为了造神坛让人仰望,而是让它蹲下来,听清楚普通人想说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肩膀松下来:“再说,能让三十年前的老机器重新说话,这本事本身就不普通,对吧?”
没人再说话。
有人默默重播了一遍测试视频,画面里老人眼角泛光,手指轻轻摩挲着旋钮,一圈一圈的。镜头扫过那台斑驳的收音机,漆皮剥落,边角圆润,最后停在扬声器上,声音正稳定地传出天气预报,字正腔圆。
调试间气氛变了。疲惫还在,但多了股劲头。有人主动提出再跑一遍全流程压力测试,手指已经放在键盘上。有人开始优化现场解说词,拿笔在本子上划着。还有人跑去仓库翻出更多老旧电器,收音机、录音机、扩音器,说要提前做备用方案。
陈默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有人弯腰接线,有人蹲着调试,有人站着讨论。他拿起笔,在流程单上圈出几个重点环节,旁边写下备注:确保延迟低于三百毫秒;语音交互响应必须一次成功;视频连线前务必确认对方网络稳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他翻到下一页,正准备继续标注,忽然听见身后轻微的响动。
回头一看,是小赵抱着一台备用主机走进来,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他没注意门槛,脚下一绊,主机差点脱手,晃了晃。他赶紧稳住,喘了口气,抬头看见陈默正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虚,“就是太困了,眼皮打架。”
陈默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小赵把主机放好,插上电源,顺手打开了屏幕。画面一闪,跳出一个未保存的文档。标题写着:“给爸妈的一封信”。第一行字是:“爸,妈,项目快成了,这次真的能让咱们村的孩子上课听得更清楚些。”
陈默默默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流程表。没说话。
音乐没有再放。但调试间的灯全亮着,白晃晃的,照得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着设备车经过,车上堆满了麦克风支架和投影幕布,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一切都在动,有条不紊。
他伸手调低了音箱底噪,旋钮转了一下,滋滋声小了。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写下:彩排开始时间——明早七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