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楼,他坚持要叫三轮车。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来了一辆。司机是个中年汉子,脸晒得黑红,车头挂着塑料花,红的黄的,车斗铺了干净布垫,蓝白格的。陈默先扶她上去,手托着她胳膊,等她坐稳了,自己再坐旁边。一路上手还是护着那一侧,虚虚地挡着,生怕颠着。
车子拐过两条街,阳光顺着车窗爬上来,照在苏雪手背上。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分明。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挪了挪,轻轻搭在陈默放在膝盖上的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手背上有几道细纹。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了握,手心贴着手心。
快到家属院时,他忽然开口:“以后出差少跑。实验室那边,我让老李盯。”
苏雪侧头看他,脸转过来。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项目正关键,你这时候退?”
“我不退。”他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一棵一棵往后退,“我只是换个方式在。”
她没再问。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了会儿眼。肩膀能感觉到她额头的温度。
车子停在家属院门口,陈默先下车,绕过去扶她。一路慢慢走,经过传达室时,老大爷探头问,从窗户里伸出脑袋:“小陈,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陪媳妇检查。”他笑着说,声音比平时亮,嘴角咧着。
上了二楼,钥匙掏出来,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屋里还和早上一样,桌上有半杯凉茶,茶叶沉在杯底。书本摞得整整齐齐,在桌上码着。
陈默把帆布包挂在门后,转身接过苏雪的外套挂好。她坐在床沿,解了鞋带,鞋脱下来,脚踝有点浮肿,按下去会留印子。他蹲下来,轻轻捏了下,手指按在脚踝上,“累不?”
“还好。”她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你刚才在医院,像个小孩。”
“是挺像。”他抬头笑,眼睛眯起来,“第一次当爹的人,总得疯一下。”
他说完站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搁在灶上,拧开煤气,火苗窜起来,蓝莹莹的。顺手把灶台上的火柴盒扔进了垃圾桶,铁盒落下去,咚的一声。
水壶开始冒气时,他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几个孩子在跳皮筋,绳子一上一下,女孩们蹦着,笑声一阵一阵的,脆脆的。他看了会儿,回身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医嘱
——买孕妇维生素;
——换掉沙发硬垫;
——床头加护栏。
写完合上本子,轻轻拍了两下封面,啪、啪。
苏雪靠在床上翻杂志,听见动静抬眼看他。杂志是《大众电影》,封面上印着个女演员。“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握住她的手,手指交缠着,“就想,以后日子得好好过。”
她点点头,没说话。
他坐着没动。目光落在她小腹上,极轻地碰了碰被子隆起的一角。隔着薄薄的棉被,什么也感觉不到。
钥匙还攥在手里,门关得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