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还带着点凉意,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吹在人脸上丝丝的。陈默走在去医院的路上,裤兜里的笔记本边角硌着大腿,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硬邦邦的。他刚从茶室出来,脑子里还转着“南境”“废厂”“半月”“仿品”那些字眼,像一团乱麻缠在那儿。可脚步却没停,照着昨天和苏雪说好的时间,准时往市立医院走。
门诊楼门口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他抬手看了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七点十八分。推开妇产科诊室的门时,苏雪已经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了。塑料椅是淡蓝色的,一排排钉着。她手里捏着挂号单,纸边有点卷。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头发用一根木夹子别在耳后,几缕碎发散下来。
“等很久了?”他轻声问,顺手把肩上的帆布包放下,包带蹭着椅子边。
苏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往上提了提。“刚到。你倒是一次没迟到。”
陈默笑了笑,走到她旁边坐下。椅子面硬邦邦的,有点凉。他没再说话。他知道她昨晚睡得不好,今早还吐了一次,他听见卫生间里传出来的声音。可她一句没提,也没让他请假陪诊。这种事,她向来自己扛。
叫号轮到“苏雪”时,诊室的门开了。医生正低头翻病历本,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支笔。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大夫,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病历,说话不紧不慢:“上次月经是六周前?这期间有没有剧烈运动、情绪波动?”
“没有。”苏雪答得干脆,坐在医生对面,背挺直。
医生又问了几句饮食和作息,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听完便让苏雪去做B超。陈默跟着进了检查室区域,在门外等了十五分钟。他靠墙站着,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
回来时,医生看着报告单,脸上有了笑意。那笑意从眼角漾开,皱纹都浅了些。
“恭喜,怀孕六周了,胚胎有心管搏动,情况很好。”
陈默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往前凑了半步,身子前倾着。“您说……?”
“你爱人怀上了。”医生把报告推过来,手指点了点屏幕截图,指甲在纸上轻轻敲了一下,“这里,跳动的就是心跳。”
他盯着那张黑白影像看了三秒。屏幕上有一小团模糊的影子,中间有个亮点,一闪一闪的。
忽然他咧开嘴,原地转了个圈,差点撞上身后的体温计架。架子晃了晃,体温计在里面叮当响。医生“哎”了一声,他才站稳,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太好了!”他声音都高了八度,亮亮的,在诊室里荡开。回头去看苏雪,见她也笑着,眼角有点发亮,亮晶晶的。他赶紧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封皮磨得发毛,翻到空白页,一笔一划写下:
——6周,有胎心;
——忌烟酒、辛辣、熬夜;
——每月复查,前三月避免劳累。
写完还对着光检查了一遍字迹,举起来看,唯恐看不清。然后把本子合上,小心塞回口袋,还按了按。
从诊室出来,两人走在医院走廊里。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瓷砖地上,一块一块的,像铺了金纸,亮得晃眼。陈默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始终虚扶在苏雪身后,隔半尺远,随时准备搀一把。
路过楼梯口,他习惯性摸出烟盒。铁盒是银色的,磨得发亮。刚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抬头看见苏雪正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头发晃了晃。他一怔,随即笑开,把烟塞回去,烟盒也揣回兜里。从另一个口袋换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以后不能抽了?”他嚼着糖,糖在嘴里滚来滚去,语气像在确认天气。
“你想抽就抽,”苏雪淡淡地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就是别当着我面。”
“我不抽。”他摇摇头,嘴里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从今天起,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