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化过程对秦川来说相对简单,因为他已经半光化。但对完全物质身体的陈国栋来说,这无异于一场酷刑。
陈国栋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恐怖的“存在危机”。构成身体的原子被强行拆解,电子云被拉伸成波函数,质子和中子的结合被量子隧穿效应取代。他看见自己的手变得透明,看见皮肤下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般发光、然后消散,看见骨骼化为光点,再重组为模糊的概率云。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秒。
但对陈国栋来说,像过了十年。
当他的身体完全转化为透明量子态时,他失去了所有的物理感知。没有温度,没有触觉,没有重量,甚至连“自我”的边界都变得模糊。他像一个幽灵,漂浮在自己曾经站立的位置。
“跟着我。”秦川的声音直接在陈国栋的意识中响起——量子态不需要声音传播。
秦川率先飘向青铜巨门。
陈国栋的量子体本能地跟随。
门缝已经扩张到三米宽,门后的反物质宇宙景象更加清晰。那些不断自我否定的光影生物在门边聚集,像是好奇,又像是……在等待猎物。
秦川在门前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穿了过去。
量子态的身体与门后的负能量法则接触的瞬间,迸发出刺眼的光芒——那是两个宇宙的法则在量子层面碰撞、适应、再平衡的过程。
秦川的身影在门后显现。
他“站”在那片三角形的地面上,身体没有立刻湮灭,而是在法则冲突中稳定下来。他转过头,透明的面孔朝向门外的陈国栋,点了点头。
该我了。
陈国栋的量子体向前飘去。
他飘过门框,一半身体进入门内,一半还在门外。
然后,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量子化不完全,也许是陈国栋的意识深处还有一丝对物质身体的眷恋,也许是门后的法则比预想的更狂暴——他的左臂,在穿过门框的瞬间,突然发生了“退相干”。
量子态坍缩了。
量子概率云重新凝聚为物质粒子。
但那些粒子,是按照正物质宇宙的法则凝聚的。
而门内,是反物质宇宙。
正物质与反物质接触的瞬间,湮灭反应发生了。
没有声音,因为声音的传播法则在门内是紊乱的。
没有光,因为光子的概念在那里需要重新定义。
只有“存在”的绝对抹除。
陈国栋的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在一瞬间消失了。不是断裂,不是蒸发,是构成手臂的所有粒子与反物质宇宙的环境发生湮灭,转化为纯粹的能量,然后被负能量法则瞬间吸收,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剧痛?
不,量子态的身体没有痛觉神经。
但陈国栋的意识“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比疼痛更可怕的“缺失感”。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条手臂,不是因为看到,不是因为感觉到,而是因为他意识中关于“左臂”的那部分自我认知,突然变得空洞、虚无。
他的量子体剧烈震荡,几近崩溃。
“父亲!”秦川的声音通过量子纠缠传来,带着惊慌。
陈国栋用尽全部意志力,稳定自己的量子态。他将意识集中在“完整”的部分,强行忽略那条消失的手臂。然后,他继续向前,完全穿过门框。
当他整个人进入反物质宇宙时,剩下的量子态身体稳定下来。
但他永远失去了左臂。
在正物质宇宙,失去手臂可以安装义肢,可以克隆再生,甚至可以通过高级医疗技术重新生长。
但在这里,在法则颠倒的负能量宇宙,这种“缺失”是永久性的,会被写入他的存在本质。即使将来他能回到正物质宇宙,重新获得物质身体,那条左臂也将永远缺席——不是物理缺席,是存在意义上的“从未存在过”。
秦川飘到他身边,透明的面孔上,表情无法解读。但陈国栋能“感觉”到他的悲伤、愤怒、和自责。
“继续。”陈国栋的意识传递出信息,“三十分钟。找到开关,关上门。然后……回家。”
他们转身,面对这片光怪陆离、一切法则都颠倒的恐怖世界。
而在他们身后,青铜巨门的门框,又开始向内折叠。
门,还在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