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号地热站在七十二小时内变成了植物疯长的囚笼。
这不是比喻——所有含有幽荧石成分的物体都在被根系侵蚀。照明线路最先瘫痪,荧光苔藓被土豆根须包裹、消化,走廊陷入黑暗,只有应急指示灯还在闪烁,但那橙红色的光正在被攀爬而上的藤蔓逐渐覆盖。水培架的合金框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变形声,根系从接缝处钻入,像血管般在金属内部蔓延,抽取着作为增强剂的微量幽荧石粉末。
“第七区完全失守。”陈国栋的声音在指挥中心的广播里带着静电噪音,“小麦根系穿透了隔离墙,正在向反应堆舱室生长。反应堆屏蔽层含有2%的幽荧石中子吸收剂——如果被破坏,辐射泄漏会在三小时内杀死所有人。”
监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根系如活物般蠕动,所过之处留下蜂窝状的腐蚀痕迹。更可怕的是它们的生长速度:每分钟延伸十五厘米,且随着吞噬更多幽荧石而不断加速。
“关掉反应堆。”林晚盯着屏幕,声音异常平静。
“什么?”墨七爷猛地回头,“关掉反应堆意味着切断地热循环系统,穹顶温度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降至零下五十度,我们所有人——”
“不会的。”林晚指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穹顶外部冰层的热成像图,“看这里,冰层中的蓝光脉络网络,能量通量在过去三小时增加了470%。秦战……或者说那颗种子,正在接管温度维持系统。它不需要我们的反应堆了。”
墨七爷调出数据,脸色变得复杂。确实,穹顶内温度稳定在零上十七度,甚至比反应堆全功率运行时还高两度。而能量来源分析显示:93%来自冰层深处的蓝色脉络,只有7%来自残余的地热和反应堆。
“它要我们关掉反应堆。”陈星突然说。少年站在控制台旁,手指轻触着屏幕上蔓延的根系图像,“这些作物不是在攻击我们……它们是被派来拆掉我们最后的‘外来能源’的。就像……就像身体排斥移植器官。”
指挥中心陷入沉默。只有根系腐蚀金属的细微“滋滋”声,从通风管道深处传来。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走到反应堆控制面板前。他的手悬在红色的紧急关闭按钮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用力按下。
沉闷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反应堆的嗡鸣声逐渐减弱、消失。所有依赖电力的设备开始关闭,指挥中心的照明切换为最低功耗模式,只剩下几块核心屏幕还在运作。
温度计读数短暂下跌了零点三度,随即稳定。
“成功了。”墨七爷看着数据流,“穹顶的能量供给无缝切换到了蓝光网络。但是……”
他调出农作物的监测数据,“作物的生长速度下降了63%。它们在失去反应堆的幽荧石供给后,开始转向……消化自身。”
屏幕上,一棵土豆植株的根系突然从地板缩回,转而刺入自己的块茎。块茎被钻出孔洞,内部的蓝色晶体被根系吸收,植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但在完全死亡前,所有能量被转移到了根系末端——根系尖端裂开,弹出三颗新的种子,种子落地后迅速萌发,新生的植株不再疯狂生长,而是将根系扎向冰层地板。
它们在向下。
向冰层深处。
林晚的通幽视觉捕捉到了那个瞬间的意识流动:作物网络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思维场,所有植株都在传递同一个指令——“向下,寻找更多食物。”
“它们要去吃冰层里的幽荧石矿脉。”她喃喃道。
冰封纪元前,九幽门在全球各地埋设了数以万吨计的幽荧石,作为养煞阵法的节点。冰封降临时,这些矿脉被一同冻结在冰层中。五年间,墨家曾尝试定位并隔离这些辐射源,但冰层太厚,工程难度太大。
而现在,嗜石作物要替他们完成这件事。
“打开穹顶底部的观察窗。”林晚说。
墨七爷犹豫了一下,还是输入了指令。指挥中心地板中央滑开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开口,的直接接触面。
三人围到开口边缘,向下望去。
冰层中,蓝光脉络如神经网络般纵横交错。而现在,无数细密的根系正沿着脉络生长,像藤蔓攀附树干。根系的生长方向高度一致:全部向下,朝着冰层最深处。
林晚将手按在冰面上,通幽意识顺着根系网络向下延伸。
她“看”见了:
根系在冰层中以每秒一米的速度钻探,分泌的酶液融化冰层,开辟出直径仅几毫米的毛细通道。遇到幽荧石矿脉时,根系会分叉、包裹,像蛛网捕获猎物。酶液腐蚀晶体表面,幽荧石分解成蓝色的能量流,被根系吸收。
但能量没有全部输送回植株。
大部分能量——约78%——被直接注入了蓝光脉络网络,沿着脉络向全球扩散。林晚的意识跟随一股能量流,跨越数千公里,来到北冰洋冰盖之下。
那里有一座被冰封的九幽门秘密基地,储存着三百吨高纯度幽荧石。此刻,冰层中已经布满了从南极蔓延而来的根系网络,它们如血管般包裹了整座仓库,正在缓慢消化那些致命的晶体。
每消化一克幽荧石,就有一小块冰层融化。
不是温度升高导致的融化,而是净化——幽荧石被分解时释放的反相位能量,中和了晶体本身的辐射特性,同时也破坏了冰晶结构中冻结的“绝对零度场”。微观层面的量子纠缠被解开,冰层恢复了正常的物理性质。
虽然温度依然极低,但冰不再是那种“活着的、会主动吞噬热量”的邪异状态。它变回了普通的水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