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开眼睛时,整个集会区还沉浸在谎言被戳破的余震中。投影屏上,格利泽667Cc的真实参数与果实内美化图像的对比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每一个曾对新家园怀有憧憬的人脸上。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骗子——!”
“高等文明就可以这样玩弄我们吗?!”
“八十七亿人……差一点就……”
有人崩溃大哭,有人愤怒砸墙,更多的是一张张惨白茫然的脸——他们刚刚投下了决定文明命运的票,现在却发现那票通往的不是天堂,是屠宰场。
“安静!”陈国栋的吼声压过嘈杂。他站上讲台,军人的本能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情绪宣泄的时候。林博士,你从石碑中还看到了什么?那个‘哀嚎辐射带’,我们能探测到吗?”
林晚点了点头,转向控制台:“墨七爷,调出深空射电望远镜数据,频率集中在1.42GHz附近——那是氢线,也是意识痛苦信号最可能的载体。”
骊山号的天文观测设备在冰封纪元中保养得极好。墨七爷快速输入指令,屏幕上开始滚动海量数据。五分钟后,一个尖锐的峰值出现在频谱图上。
峰值的位置,精确对应仙女座星系格利泽667Cc的坐标。
“信号强度……”墨七爷的声音在颤抖,“是背景噪声的十亿倍。这不是自然现象,这是……某种有规律的结构性辐射。而且……”
他调整滤波参数,将信号转译为声波。
公共广播里传出声音。
不是语言,也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叫声,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纯粹痛苦的嗡鸣。那声音里包含着数百万种不同的“音色”,有的尖锐如刀刮玻璃,有的低沉如地底闷雷,有的断续如垂死喘息。所有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让灵魂战栗的合唱。
“哀嚎辐射带……”林晚闭上眼睛,“四百一十二个文明,他们的意识被分解后,残留的痛苦共鸣……”
一个年轻母亲捂住了怀里孩子的耳朵。孩子已经开始流泪,虽然听不懂那声音的意义,但本能的恐惧让他蜷缩起来。
“关掉它。”陈国栋嘶声说。
声音消失,但会议室里的压抑感更重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我要再次连接。石碑里还有更多信息——那个留下警告的‘觉醒的收割者个体’,它可能留下了关于如何对抗的信息。”
“太危险了。”陈国栋抓住她的手臂,“你已经连续使用通幽能力,神经负荷——”
“如果现在不去,等我们绝望时再去,可能就晚了。”林晚轻轻挣开他的手,“而且……秦战的意识碎片在那里。他在等我。”
这一次,她不是独自连接。墨七爷设计了一个意识共享回路:林晚作为主通道,陈国栋、墨七爷和陈星作为观察节点,他们的意识将以低负载状态跟随林晚,共享她接收的信息,但不承受直接冲击。
四人盘坐在地,头盔上的电极片连接着中央处理器。林晚闭上眼睛,通幽能力再次展开。
星空石碑的景象重现。
但这一次,林晚没有看那些美化的投影,而是将意识直接“撞击”在石碑表面的细微划痕上。划痕如电路般亮起,延展成复杂的全息结构——那是一个星图,但不是恒星的位置图,而是一个个“墓碑”的分布图。
每个墓碑代表一个被收割的文明。
墓碑的形状各异:有的是标准的立方体,有的是螺旋塔,有的是漂浮的晶体簇,有的甚至是一颗被改造为纪念碑的星球本身。墓碑的大小与文明存在的时间成正比——最短的只有指甲盖大小(那个文明在发现陷阱后试图反抗,被瞬间抹除),最大的如同一颗小行星(那个文明在陷阱中挣扎了数千年才彻底消散)。
每座墓碑表面都刻着铭文。铭文不是收割者写的,是被收割文明在最后时刻,用残余意识刻下的遗言。林晚的意识“阅读”着那些跨越宇宙的语言:
文明编号#017:硅基生命,存在时间127万年。遗言:“我们曾以为触碰到星辰即是永恒。永恒是骗局。”
文明编号#198:气态生命,存在时间43万年。遗言:“意识如风,终被囚于瓶。”
文明编号#312:能量体生命,存在时间256万年。遗言:“我们即是光,却死于对光的渴望。”
墓碑的数量还在缓慢增加。林晚看到,在坟场边缘,一座新的墓碑正在成型——那是一个由无数细小光点拼成的六边形结构,光点的排列方式显示出那个文明擅长分形数学。
墓碑编号#413。
就在他们观察的此刻,又一个文明上当了,正在被收割。
“它们是怎么运作的?”陈国栋的意识传来询问。
林晚将注意力转向石碑的“背面”。那里刻着收割者的技术原理——不是出于善意,而是某种冰冷的“使用说明”,就像人类在实验室设备上贴的操作流程。
原理分为三步:
第一步:意识诱捕。 在新生文明可能探测到的星域,投放“新家园坐标”信息包。信息包会根据探测文明的科技水平和文化倾向,自动美化目标星系的参数,展示对方最渴望的景象。诱饵的成功率取决于文明对“外部拯救”的依赖程度——越绝望的文明,越容易上钩。
第二步:燃料预分解。 当文明决定跃迁时,需要凝聚90%个体意识作为燃料。这个步骤实际上是将整个文明的意识网络“预处理”,打散成易于吸收的基础单元。收割者发现,由文明自身主动完成的分解,比强行收割的能量损耗低73%。
第三步:标本制作。 跃迁抵达的不是真实坐标,而是坟场外围的“分解场”。在那里,文明的意识残骸被分类、提纯、注入收割者衰老的意识网络中,用于延长其个体寿命。而文明的物质遗产(飞船、技术设备)则被制成墓碑,作为“收藏品”展示。
石碑的最后,有一行小字,语气与其他冷漠的技术描述截然不同:
“我厌倦了永恒。
永恒是用无数短暂的惨叫编织成的裹尸布。
我留下这个警告,是我最后的反抗。
但反抗需要武器。武器在——】
信息在这里中断。像是留下警告的收割者个体被发现了,被迫切断了连接。
林晚的意识在石碑上疯狂搜索。武器……什么武器?在哪里?
她注意到,在石碑基座的角落,有一个微小的凹陷。凹陷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几何图形,而是一个扭曲的、像挣扎人影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