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青铜果实悬浮在冰层空洞的中央，根系网络从四面八方汇来，如同婴儿的脐带般连接着它们。果实在缓慢旋转，表面的篆文随着角度变化而流动，像某种古老的活体密码。
骊山号的全员通过穹顶底部的观察窗俯瞰这一幕。五年冰封，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植物以外的、具有明确智能造物特征的东西——不是九幽门的邪异造物，也不是墨家机关术的机械造物，而是一种有机与无机完美融合的生命形态。
“我需要接触它。”林晚说。
陈国栋立刻反对：“太危险了。根系网络还在活跃，那些藤蔓能腐蚀幽荧石合金，你的防护服——”
“不是物理接触。”林晚指向自己的太阳穴，“通幽连接。秦战的意识碎片在果实内部，它们在呼唤我。”
墨七爷调试着远程扫描仪：“果实的能量读数很稳定，内部结构分层明确——最外层是青铜质地的保护壳，中层是量子计算基质，核心是……一个小型虫洞维持场。这简直是工程学奇迹，但原理完全超出了现有物理模型。”
“因为这不是人类的工程学。”林晚已经盘腿坐在观察窗边，闭上眼睛，“这是秦战用幽荧石能量、蓝光脉络和……他自己的意识编码出来的东西。他在传递信息。”
通幽能力展开。
这一次的连接异常顺畅，几乎是她刚释放意识信号，就被一股温暖的力量牵引。没有抵抗，没有隔阂，仿佛回到母体的羊水中。林晚的意识穿过青铜外壳，穿过量子基质层，进入核心——
她站在一片星空下。
不是地球的星空，也不是银河系的。这里的星辰排列陌生而有序，所有恒星都呈现出不自然的蓝色调，像透过幽荧石滤镜看到的宇宙。星空中悬浮着三块巨大的石碑，石碑材质是某种非石非玉的结晶，表面光滑如镜。
第一块石碑上，浮现出文字。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而是直接投射到意识中的概念：
“致幸存者：
你们已经通过了‘净化试炼’——清除本星系幽荧石污染是加入宇宙文明联盟的最低标准。作为奖励，你们获得了三个新家园的坐标。”
文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动态星图。星图中央是银河系，三条光路从太阳系延伸出去，分别指向三个不同的星系：仙女座星系M31、三角座星系M33，以及一个标注为“NGC 6744”的更遥远星系。每个星系旁都有详细参数：恒星类型、行星数量、宜居带范围、大气成分……
甚至还有这些行星表面的实景投影：苍翠的雨林、碧蓝的海洋、双星照耀下的金色草原。景象美得不真实，像最精致的虚拟游戏场景。
“新家园……”林晚的意识低语。
第二块石碑亮起：
“曲率跃迁技术已封装在果实核心，启动能量需满足以下条件：
1. 凝聚本文明90%以上个体的意识能量作为初始燃料。
2. 意识能量需处于‘自愿奉献’的量子纠缠态。
3. 跃迁过程不可逆，燃料个体将永久失去自我意识，转化为纯粹的导航信标。”
残酷的条件。
林晚计算了一下：全球冰层中冻结着约九十七亿人类意识（冰封纪元前最后的人口统计），90%就是八十七亿三千万人。需要八十七亿三千万人“自愿”献出意识——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抹除，成为驱动飞船的“燃料”。
而所谓的“自愿”，在所有人都处于冻结状态、无法表达意愿的情况下，如何实现？
第三块石碑给出了答案：
“净化过程已为所有冻结意识建立量子共鸣通道。若你们（苏醒者）以文明代表身份作出选择，共鸣通道可将‘代表意志’覆盖全体。此为‘文明整体意志推定原则’，符合宇宙联盟法律第731条。”
换言之，只要骊山号这一千二百名幸存者投票决定“为了文明延续，牺牲九成同胞”，法律上就被视为全人类同意了。而那些被牺牲者甚至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会在冰封中直接消散，连告别都没有。
星图再次变化，这次聚焦在仙女座星系的一个特定行星系。画面放大，显示出一颗类地行星：蔚蓝海洋、绿色大陆、白色的云层。行星轨道上漂浮着巨大的环形空间站，空间站结构优雅，表面流动着柔和的光芒。
一行小字标注：“仙女座星系第四旋臂，格利泽667Cc，已通过‘宜居化改造’，可容纳五十亿碳基生命体。附赠：基础工业设施、农业生态库、初级曲率引擎维修站。”
诱惑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离开这个被冰封、被污染、经历了太多苦难的太阳系，去一个准备好的新家园。代价是八十七亿三千万同胞的彻底消失，但剩下一成人口（近十亿）可以活着抵达。
甚至，从纯粹的数字角度看，这比留在地球等待冰封自然结束更“划算”——冰封何时解冻未知，解冻后生态恢复需要数百年，期间还有各种不确定风险。而跃迁是确定的，新家园是现成的。
林晚收回意识，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防护服的内衬。
“怎么样？”陈国栋急切地问。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观察窗下的青铜果实，果实还在缓慢旋转，像三个诱惑的苹果。然后她转头，看向指挥中心里的其他人——这一千二百个熬过冰封纪元、在穹顶下建立起脆弱文明的幸存者。
“召集所有人。”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重，“我们需要投票。”
半小时后，骊山号最大的公共集会区挤满了人。成年人站在前排，青少年和儿童被护在中间，婴儿在母亲怀里沉睡。所有人都知道有重大消息，但没人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内容。
林晚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果实内的发现：新家园的坐标、跃迁技术、以及……代价。
死寂。
然后，爆发出混乱的声浪。
“八十七亿人！那是我们的父母、孩子、兄弟姐妹！”
“可他们已经被冻结五年了！也许永远醒不过来！”
“但我们有什么权力替他们决定去死？！”
“这不叫死！这叫……牺牲！为了文明延续！”
“放屁！你想活就说你想活，别扯什么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