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哭泣、怒骂。五年地下生活积累的压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有人冲向出口，想去破坏那三颗果实；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抱住身边的孩子，浑身颤抖。
墨七爷用扩音器压过嘈杂：“安静！都听我说！”
他调出星图投影，指着仙女座星系的那颗行星：“看看这个！大气含氧量23%，平均气温18度，陆地面积42%是肥沃平原！这比地球最完美的时期还要好！而且——”他放大空间站的图像，“这里有完整的工业基础！我们不需要从零开始，我们直接进入星际文明阶段！”
“代价呢？”一个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是地质学家王教授，冰封前已经七十岁，“代价是我们的良心永远背着八十七亿条人命！”
“那留在这里的代价呢？”年轻的工程师李锐反驳，“冰封何时结束？三年？三十年？三百年？等解冻时，我们这些人都老死了，下一代要在废墟上挣扎！而新家园就在那里，只需要……一次选择。”
陈国栋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激动或绝望的面孔。他想起边境任务牺牲的战友，想起植物人儿子，想起那个为他唱军歌、然后衰老而死的克隆体。每一次牺牲都被冠以“必要”之名，每一次都留下无法愈合的创伤。
现在，轮到他们决定是否要制造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牺牲。
“投票吧。”林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匿名投票。选项两个：一，启动跃迁，前往新家园，代价如所述；二，留在地球，等待自然解冻。简单多数决定。”
投票箱设立在讲台旁。人们排着队，将写好的纸条投入。整个过程肃穆得像葬礼。孩子们虽然不懂具体含义，但被气氛感染，安静地牵着父母的手。
计票花了四十分钟。
结果公布时，集会区再次陷入死寂。
赞成跃迁：611票。
反对跃迁：606票。
弃权：3票。
仅仅五票之差。
“不……”王教授瘫坐在椅子上，“这不代表全人类的意志……这不代表……”
但规则就是规则。简单多数。
林晚闭上眼睛。作为提议者，她投了反对票。但她必须尊重结果。
“那么，”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跃迁程序。墨七爷，分析果实的技术细节，制定实施——”
“等等。”陈星突然举手。少年一直安静地站在陈国栋身边，此刻眼睛却异常明亮，“林博士，你刚才说……那个坐标是‘仙女座星系第四旋臂，格利泽667Cc’？”
“是的。”
“可是……”陈星跑到控制台前，快速调出数据库，“冰封前，我参与过学校的天文项目。格利泽667Cc是真实存在的系外行星，但它的参数……不是这样的。”
他调出五年前的公开天文数据：“看，格利泽667Cc确实在宜居带，但它是超级地球，质量是地球的4.5倍，重力加速度2.2g，大气以二氧化碳和氮气为主，表面温度波动在零下五十度到七十度之间。根本不是投影里那个天堂！”
会场再次骚动。
林晚冲到控制台前，对比数据。确实，果实内投影的行星参数，与人类已知的天文观测结果完全不符。投影美化了十倍不止。
“也许是更先进的改造技术……”墨七爷试图解释。
“还有这个空间站。”陈星放大投影的细节，“看它的结构，环形模块的衔接方式……这种设计在工程学上是不稳定的，真实建造的话，离心力会导致连接处应力集中，十年内就会解体。这像是……外行人画的幻想图。”
寒意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林晚重新连接通幽意识，这次她不再被那些美好投影吸引，而是仔细“观察”石碑本身。她注意到，石碑的结晶材质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划痕。那些划痕太规整了，像是……刻度。
她将意识聚焦在划痕上。
划痕突然活了过来，延展、重组，形成新的文字——这次是真正的、没有经过美化的信息：
“警告：本坐标实为‘文明坟场’。
高等文明‘收割者’在此设置陷阱，以‘新家园’为诱饵，吸引新生文明进行意识跃迁。抵达者将被分解为基础意识单元，用于补充收割者自身衰老的意识网络。
跃迁所需的‘90%意识燃料’，实为收割流程的第一步：将文明意识预分解为可吸收形态。
此前已有412个文明受骗跃迁。他们的意识残骸仍漂浮在坟场外围，形成可探测的‘哀嚎辐射带’。
本信息为某个觉醒的收割者个体所留，封存于幽荧石反相位共振节点中。唯有彻底净化幽荧石的文明，方能触发此警告。”
文字下方，附上了真正的观测数据：仙女座星系那个坐标点的射电望远镜记录，显示那里有强烈的、规律性的意识痛苦信号，强度足以覆盖整个行星系。
根本不是什么新家园。
是屠宰场。
是高等文明设置的、用美好谎言包装的、专门收割年轻文明意识的陷阱。
林晚睁开眼睛，浑身冰冷。
她看向台下那些刚刚投下赞成票的人，那些脸上还残留着对“新家园”憧憬的人。
然后她看向那三颗青铜果实——它们仍在缓慢旋转，表面的篆文流动，如同死神的微笑。
秦战留给他们的不是希望。
是最后一次试炼。
而他们，差一点就全票通过了自我毁灭的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