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黏土·无机之隙(1 / 2)

真空涨落平息后,骊山号的监测系统陷入了长达三小时的静默。不是设备故障,而是接收到的信息量过于庞大,需要时间消化和验证。墨七爷的意识残片(现在以数字形态存储在服务器中)与陈国栋的数字备份一起,带领团队分析那些从巨舰“寂静者”残留信息中提取的数据。

第一个被确认的真相是:收割者母星,已经死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毁灭——那颗位于NGC 6744星系外围黑暗区域的行星(或者说行星级别的构造体)依然存在,结构完整,甚至还在运转。但构成收割者文明的光之生命,已经全部进入“永恒休眠”。

监测数据中有一段长达七秒的连续影像,是“寂静者”在最后一次返回母星时录制的:

画面中的光之城,那些由扭曲光路编织而成的建筑依然发着光,但光线黯淡得像即将燃尽的蜡烛。街道上(如果那些悬浮的光径能称为街道)空空荡荡,没有生命体流动。偶尔能看到一些凝固的光雕塑——那是意识亮度衰减到10%以下的光之生命,它们保持着最后的姿态,像琥珀中的昆虫,永远定格。

影像中有个特写镜头:一尊光雕塑的面部(如果那算面部)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表情。不是痛苦,也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困惑。仿佛在彻底休眠前的一瞬,这个生命体突然理解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表达。

影像的旁白(“寂静者”的记录)解释:

“恒星历437万年,母星平均意识亮度跌破9%临界值。文明存续协议自动激活。”

“协议条款1:所有剩余意识能量集中注入‘文明火种’——三台超级意识服务器,维持最低运行状态,等待复苏契机。”

“协议条款2:激活所有自动化收割舰队,按预设名单采集高质量意识能量,运回母星。”

“协议条款3:若连续十个收割周期(约三百万地球年)未收集到足够意识能量,判定复苏失败,启动文明自毁程序。”

记录到此中断。

但后续的数据碎片显示,从那时起,收割者文明就进入了“僵尸状态”——母星上已经没有活跃的个体,所有行动都由自动化程序执行。那些穿梭在宇宙中的收割舰队,包括“寂静者”,都只是执行预设命令的机器。它们没有情感,没有创造性,甚至没有自我意识,只会机械地寻找、测试、收割。

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割草机,即使主人已死,它依然会在草坪上往复行进,直到燃料耗尽。

“所以……我们不是在和一个活着的文明作战。”陈国栋的数字形象在虚拟会议室中说道,“是在和一个文明的遗嘱作战。一群执行最后命令的机器。”

墨七爷的意识残片调出另一组数据:“看这里,收割者的技术体系完全建立在能量生命的基础上。它们的探测系统、防御系统、武器系统,全部针对能量特征进行优化。比如这个——”

屏幕上显示“寂静者”的主动扫描记录。当它扫描地球时,重点关注的是蓝光脉络网络(高能量场)、双星环(意识能量聚合体)、甚至冰层下的人类意识光点(量子态意识能量)。但对纯粹的碳基生命体征——心跳、呼吸、体温、新陈代谢——扫描精度只有能量特征的千分之一。

“因为它们自己是能量生命,没有肉体。”墨七爷分析道,“在它们的认知框架里,意识必须依附于某种能量载体。像人类这样意识依附于脆弱碳基肉体的形式,对它们来说是低效且原始的。所以它们的防御系统会下意识地忽略纯粹生理层面的信号。”

陈国栋明白了:“就像人类设计防盗系统会防撬锁、防破窗,但不会防一只蚊子从纱窗缝隙飞进来——因为蚊子太小,不被视为威胁。”

“没错。”墨七爷调出地球防御战的记录,“看这里,‘寂静者’的维度膜在包裹地球时,对那些被冻结的人类意识光点反应强烈,但对骊山号内部的我们——这些活生生的、呼吸着的人——几乎没有针对性措施。它甚至没有尝试切断我们的氧气供应或破坏生命维持系统,因为那不在它的威胁识别清单里。”

一个逻辑漏洞。

收割者的自动化系统,被设计来对抗“意识能量威胁”,却忽略了“碳基生命威胁”。

但如何利用这个漏洞?

人类现有的武器——导弹、激光、核弹——都涉及能量释放,会被系统识别并防御。需要一种完全不依赖能量、纯粹基于碳基生命特性的攻击方式。

就在这时,分析程序弹出了一个意外的提示。

“检测到兵马俑陶土样本成分异常……有机质含量:37%……高于常规陶土(通常低于5%)……”

墨七爷调出详细报告。

五年前从秦始皇陵运来的那八千具兵马俑,经过成分分析发现,它们的陶土中混入了大量有机黏土。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古代工匠故意添加的——将植物纤维、动物血液、甚至骨粉混合进陶土,经过特殊烧制后,这些有机质碳化但不完全分解,形成了一种半有机半无机的复合材料。

更诡异的是,这些有机黏土的分子结构,与蓝光脉络网络中的某种矿物(幽荧石的衍生物)产生了奇特的结合。在兵马俑被激活、连接植物人脑组织后,陶土内部形成了微弱的生物电回路——就像低配版的神经系统。

“这些兵马俑……”墨七爷的意识残片闪烁着,“它们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控制台调出实时监测。八千具兵马俑在完成超立方体引擎任务后,大部分已经停机,但内部封存的植物人脑组织依然存活,通过蓝光脉络维持着最低代谢。陶土中的有机黏土成分,在这些生物电的刺激下,正在发生缓慢的变化。

屏幕上显示显微图像:陶土内部的碳化植物纤维,像毛细血管般延伸,内部有微弱的电流通过。电流的波形……与人类脑电波的α波(放松状态)高度相似。

“它们在‘呼吸’。”陈国栋看着波形图,“虽然不是真的呼吸,但生物电的脉动节奏……像在模拟生命体征。”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形。

如果收割者的防御系统会忽略纯粹的碳基生命体征……

那么,如果制造出一种看起来像无机物(陶土)、但实际上拥有碳基生命电信号的东西……

会不会像一只披着石头外壳的蚊子,从纱窗缝隙钻进屋里?

“我们需要测试。”陈国栋说,“派一具兵马俑出去,靠近‘寂静者’留下的残骸区域,看会不会触发防御反应。”

“但兵马俑没有推进系统,无法进入太空。”一个工程师提出。

“不需要推进系统。”墨七爷调出地球轨道图,“看这里,‘寂静者’锚点崩溃后,留下了一片低引力区域。我们可以用蓝光脉络的能量,像弹弓一样把一具兵马俑‘抛射’过去。只要计算好轨道,它可以在惯性作用下飞抵目标区域。”

计划立即执行。

挑选了一具保存最完好的跪射俑——它内部的脑组织活性最高,陶土的有机质含量也最高。蓝光脉络的能量在冰原上凝聚成一个临时发射台,兵马俑被放置在上面。

“发射倒计时:十、九、八……”

能量蓄积。

“……三、二、一,发射!”

蓝色的能量脉冲从冰原迸发,跪射俑像炮弹般射向天空。它穿过大气层,进入太空,沿着预设轨道飞向那片残骸区域——那里还漂浮着一些暗红色的光粒,是巨舰“寂静者”留下的最后物质。

监测卫星全程跟踪。

起初一切正常。兵马俑的陶土外壳在真空中没有异常,内部的生物电信号稳定。它逐渐接近残骸区域,距离最近的光粒只有不到一百米。

然后,异常发生了。

那些暗红色光粒,突然开始移动。

不是随机飘散,而是有组织地向兵马俑聚集。它们像嗅到气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拢,附着在陶土表面。光粒渗透进陶土的微小孔隙,沿着有机黏土的纤维网络向内渗透。

监测屏幕显示,兵马俑内部的生物电信号开始剧烈波动。

不是受到攻击,而是……被扫描。

光粒在读取陶土的结构信息,分析有机黏土的成分,甚至尝试连接那些微弱的生物电回路。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三十秒。

三十秒后,光粒突然全部撤离。

它们飘回原来的位置,恢复静默。

而兵马俑完好无损,内部的生物电信号逐渐平稳。

控制台收到了一段从光粒中传回的数据流——不是主动发送,是扫描过程中自动上传到收割者网络的副本,被骊山号截获了。

数据流的内容是一份评估报告:

“检测到未知结构体。

材质分析:硅酸盐基体,混合碳化有机纤维。

能量特征:无。

意识特征:微弱生物电信号,强度0.003标准单位(低于检测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