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式玉手中的战锤,“哐当”一声砸进了雪地里。
吕明微的拂尘停在半空。
沈惊澜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那是他们见过千百次、梦过千百遍的、熟悉的青衫轮廓。
光芒缓缓收拢,人形渐渐凝实。
风停雪驻。
梨树枝头,一道身影凌空而立。
他垂眸望向众人。
杨柳青。
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清瘦的医修。
那身青衫换作了玄青相间的道袍,衣袂无风自动,流转着日月星辰的微光。
墨发尽数披散,只以一根素簪半束,发尾隐没在漫天花雨与光晕之中。
眉目依旧是昔年的眉目——可那眼角眉梢,添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性。
他的五官精致如玉瓷,清隽出尘,不似凡人。
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三分慈悲,被眸中那沉静而广博的神光晕染成俯视众生的庄严。
薄唇微抿,不见从前的嬉笑怒骂,却有一丝极淡的、悲悯的弧度。
是神,是天道,亦是他们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低头,目光扫过树下每一张熟悉的脸。
那目光很轻,很淡,像拂过山岗的风,像照进深潭的月。
却又那样深,那样广。
——像是透过他们,看见了这片天地间所有的生灵。
看见了苍洲的沼泽,平洲的残垣,朝都的废墟。
看见了那个他在最后一刻回望的人间。
他记得他们。
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段共同走过的路。
五年前他将自己燃尽,化作修补这片天地的薪火。
五年后他立于此处,以另一种形态,再次望向这些他曾拼死守护的人。
“你们都还活着。”
“这很好。”
他轻轻弯起唇角。
那笑意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不是从前的杨柳青那种眉眼弯弯、令人如沐春风的暖意。
而是更沉、更静、更辽阔的东西。
像春日融雪时,阳光落在冰面上,折射出的第一缕光。
“……许久未见。”
他开口了。
那声音不轻不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不是凡间的声响,更像是玉石相击、风过松涛、溪流漱石——是天地的低语,是法则的回响。
可那语调里,分明还残留着从前的温度。
只是被拉得极长、极淡,稀释进无边的岁月里。
宋式玉呆呆地仰着头,眼泪不知何时已经糊了满脸。
江照野长枪拄在雪里,握枪的手青筋暴起,死死咬着下唇。
沈惊澜那双素来沉稳的大大的眼睛,此刻水光潋滟,竟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这幻影就散了。
吕明微站在原地,眼眶泛红。
——他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他们也隐隐察觉到了。
那个人站在那里,用的是杨柳青的脸,杨柳青的声音,杨柳青的眉眼。
可那目光里,已经不止有他们。
还有山川,还有河流,还有这片天地间生生不息的万物。
他不是不再在意他们。
他只是——
在意这世间的一切,如同在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