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踏出,脚下的光路猛然一震!那实质般的剑道威压,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轰然汇聚,不再是均匀地覆盖全身,而是凝聚成一道道无形的锋芒,精准地、持续地刺向他身体各处大穴、经脉节点,以及识海中最脆弱的地方!
“噗!”叶辰张口,喷出一小口暗红的血沫,里面夹杂着细碎的、尚未完全修复的内脏碎屑。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作响,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虎口崩裂,鲜血沿着冰冷的剑柄流淌,滴落在暗金色的光路上,瞬间被蒸发,只留下淡淡的焦痕。
不能停……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混沌不屈剑心的光芒在识海中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却固执地燃烧着。他将那浩瀚的威压,想象成磨剑石,将自身的剑心,想象成待磨砺的剑锋。每一次刺骨的剧痛,每一次神魂的冲击,都是一次捶打,一次淬炼!
他不再试图对抗全部的威压,那只会加速他的崩溃。他开始尝试引导,用那微弱却坚韧的逆意剑心,去感知威压的“流向”,去寻找其中的“缝隙”,就像激流中的游鱼,逆流而上的同时,借用水流的力量,调整自己的姿态。
这需要极致的专注和对自身力量入微的掌控。他摒弃了所有杂念,心神完全沉入对剑心的感应,对威压的解析。呼吸变得悠长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吞进了无数钢针,刺痛肺腑;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热的血腥气。
但有效。
虽然依旧举步维艰,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像在刀山上挪动,但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窒息感,稍稍减轻了一丝。他对“逆”的理解,在痛苦的磨砺中,缓慢地加深。逆,并非盲目的对抗,而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是于压迫下蓄力反弹,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更是打破藩篱、开辟新路的勇气。
手中的暗金断剑,震颤的频率,似乎加快了一丝。那股微弱的、冰冷的意念,不再只是传递信息,而是断断续续地,模拟出某种奇异的律动,顺着叶辰握剑的手,传入他的身体,融入他对抗威压的节奏中。这律动生涩、残缺,带着毁灭后的荒芜,却也暗合了某种“斩”的原始韵律。
叶辰福至心灵,尝试着将自身剑心的逆意,与这残缺的斩之律动相结合。起初格格不入,如同水火相冲,引得他体内气血一阵翻腾。但他没有放弃,耐心地调整,微调着自身剑心的频率,努力去契合那冰冷的律动。
渐渐地,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产生了。虽然依旧生涩,像是锈蚀的齿轮强行啮合,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但随着这共鸣的出现,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似乎对他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适应”?或者说,是“认可”?
威压依旧沉重,但其中那股刻意的、针对的、要压垮他意志的“恶意”,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厚重的、如同山岳、如同天道般的压力。这种压力,不带感情,只是存在,考验着前行者的根基、毅力和对道的领悟。
叶辰压力稍减,但心神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只是因为他勉强摸到了一点“逆剑道”的门槛,得到了这条“路”初步的接纳。真正的考验,远未结束。
他继续向前。每一步,都重若万钧。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头、脖颈、后背不断渗出,浸湿了残破的衣衫,又在沉重的威压下,迅速蒸发,只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
身后的苏清瑶,紧紧跟随,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打扰他。她能感觉到叶辰身上气息的剧烈波动,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痛苦,但她帮不上忙,只能竭力运转功法,吸收光路上精纯的灵气,尽可能地恢复自身,同时分出一缕充满生机的木属性灵力,轻柔地、持续地输入叶辰体内,滋养着他濒临崩溃的肉身,缓解着他经脉的灼痛。她的脸色也因为过度消耗而显得苍白,但眼神坚定,始终注视着叶辰踉跄却不曾倒下的背影。
一百步……三百步……五百步……
叶辰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数不清自己吐了多少次血。他的意识因为剧痛和神魂的持续冲击,已经有些模糊,只剩下本能的前行,本能地运转剑心,本能地契合着断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斩之律动。
他身上的气息,在沉重的威压下,不但没有萎靡,反而在缓慢地凝实、提升。合体初期的瓶颈,在这极端的压迫和精纯灵气、剑道感悟的灌注下,悄然松动。他的混沌剑心,颜色渐渐从原本的混沌色,染上了一层浅淡的、不屈的暗金,核心处,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斩灭一切的锋芒,正在孕育。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突破到合体中期,心神微微一松的刹那——
前方的光路,景象再变!
不再是笔直的通道,而是一处宽阔的、圆形的平台。平台同样由那种暗金色的光路构成,光滑如镜。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块人高的、不规则的黑色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与斩锋山的山体是同一种材质,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剑痕般的刻痕。这些刻痕杂乱无章,却又隐隐蕴含着某种玄奥的轨迹。仅仅是看一眼,叶辰就感觉眼睛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剑气,顺着目光刺入他的识海!
他闷哼一声,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直视那些刻痕。但刚才那一眼的印象,已经深深烙印在脑海——那些刻痕,并非死物,它们仿佛在缓慢地流动、变化,演绎着某种极其高深的、关于“斩”的大道至理。
在石碑前方,盘坐着三具身影。
不,不是活人,而是三具盘膝而坐的骸骨!
骸骨晶莹如玉,隐隐有宝光流转,显然生前修为极为高深,至少也是大乘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但此刻,它们毫无生机,保持着仰望石碑、或是低头沉思的姿势,凝固在了时光中。
三具骸骨的衣着、形态各不相同。左边一具,骨骼粗大,身旁倒插着一柄断裂的、布满锯齿的狰狞重剑,骸骨头颅微仰,空洞的眼眶“望”着石碑,似乎至死都在参悟。中间一具,骨骼匀称,身边并无兵刃,双手结着一个奇异的印诀,散发着平和却又坚韧的剑意。右边一具,骨骼纤细,似为女子,身边散落着几截碎裂的、轻薄如蝉翼的短剑碎片,骸骨微微蜷缩,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而在三具骸骨更前方,平台边缘,靠近悬崖的方向,插着一柄剑。
一柄完整的、古朴的、毫无光泽的石剑。
石剑约三尺长,通体呈现一种灰扑扑的、不起眼的石质,剑身无锋,剑柄粗糙,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插在光路平台之上,半截没入地面。
但叶辰的目光,在触及到这柄石剑的瞬间,瞳孔就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这石剑散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威压或锋芒——恰恰相反,它没有任何气息外泄,普通得就像路边随便一块石头雕成的玩具。
而是因为,在看到它的刹那,叶辰手中一直沉寂的暗金断剑,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前所未有的震颤!一股强烈到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渴望、亲近、悲伤、愤怒、不甘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冲入叶辰的识海!
“嗡——!”
断剑自行从他手中挣脱,悬浮而起,剑尖直指那柄石剑,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剑鸣!
与此同时,叶辰胸口的仙逆珠,也传来一阵滚烫的热流!似乎对那石剑,也产生了某种感应!
这石剑……是什么?和断剑同源?还是……
没等叶辰细想,那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浩瀚的剑道威压,骤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汇聚!所有的威压,如同百川归海,轰然汇聚到了平台中央那块黑色石碑之上!
石碑嗡的一声,表面那些杂乱的剑痕刻纹,骤然亮了起来!散发出柔和却不容置疑的灰白色光芒!
光芒并非静止,而是流动着,组合着,最终在石碑表面,凝聚成了一行古老的、叶辰并不认识、但其含义却直接映入他心底的文字:
“后来者,能至此,可见逆心。”
“然,逆天易,逆己难。”
“斩外道易,斩心魔难。”
“此关,斩汝心中之执、之惧、之妄、之痴。”
“斩得尽,可得‘斩’钥一缕真意,登顶有望。”
“斩不尽,则留于此,与先贤为伴,观摩此碑,直至道消。”
文字显现的同时,一股玄奥的、直指本心的力量,从那石碑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平台,也笼罩了叶辰。
叶辰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扭曲、变幻!
他仿佛又回到了玄黄界,那个偏僻的小山村。天空阴沉,血腥气弥漫。他看到“自己”年幼的身躯,躲在柴垛后,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父母被几个蒙面黑衣人一刀一个,砍倒在血泊中。母亲临死前,望向他藏身方向的那一眼,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不舍……
不!这不是真的!我早已手刃仇敌!叶辰心中怒吼,剑心一震,幻象破碎。
但紧接着,景象再变。他看到“自己”站在辉煌的宗门大殿前,脚下是无数仰望他的同门,身边是巧笑嫣然的紫曦。师尊拍着他的肩膀,欣慰地说他是宗门的未来。一切都那么美好……然后,画面一转,是紫曦那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脸,是刺入丹田的淬毒匕首,是坠落悬崖时,师尊那复杂的、最终化为冷漠的眼神……
背叛!痛!恨!一股暴戾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叶辰双目泛起血丝,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斩!这些都是过去!是我的执念,但不是我的全部!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混沌剑心绽放光芒,强行将那股暴戾的杀意压下,幻象再次破碎。
然而,心魔劫,才刚刚开始。
他看到“自己”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救治林玥的“源初之息”,但苏清瑶却为了保护那“源初之息”,倒在了强敌的剑下,香消玉殒,临死前看着他,眼中是无尽的眷恋与遗憾……
他看到“自己”站在古路尽头,面对那所谓的“超脱之门”,身后是林玥、苏清瑶、师尊、同门、无数信赖他、追随他的人,但“门”后传来的意志却告诉他:超脱,只能一人。他必须舍弃所有,才能推开那扇门……
他看到“自己”最终失败了,倒在了登神的最后一步,身躯崩碎,神魂湮灭,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成了笑话,而轮回殿的黑影,在天际发出嘲讽的大笑……
恐惧、愤怒、悲伤、绝望、不甘、彷徨……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最恶毒的心魔,从他心底最深处被引动、放大,化作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幻象,轮番冲击着他的道心!
“呃啊——!”叶辰抱住脑袋,发出痛苦的低吼,跪倒在平台上。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七窍再次渗出鲜血。混沌剑心的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斩!斩!斩!他心中疯狂呐喊,试图用剑心斩灭这些幻象,斩灭这些心魔。但心魔源自本心,斩掉一个,立刻又会生出另一个,无穷无尽!
“师兄!叶辰!”苏清瑶焦急的呼喊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她想冲过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在平台之外,无法踏入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叶辰在心魔的折磨下痛苦挣扎。
就在叶辰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无穷的心魔幻象彻底吞噬,道心即将崩溃的刹那——
一直悬浮在他身前,剑尖直指石剑、剧烈震颤的暗金断剑,突然安静了下来。
然后,剑身深处,那个冰冷的、疲惫的意念,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了许多,平静了许多,不再有疯狂,不再有暴戾,只有一种历经万古沧桑后的淡漠,与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