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光路,在脚下延伸,坚实而又冰冷。那并非实体,更像是凝聚到极致的、带着特定规则的剑意。踏足其上,叶辰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股精纯的、不带任何属性偏好的天地灵气,混合着丝丝缕缕、纯粹的剑道感悟,如同潺潺溪流,顺着脚底涌泉穴,持续不断地注入他干涸破损的经脉,滋润着他几近枯竭的丹田与识海。
这感觉,与血色荒原上无处不在的污秽、死寂、侵蚀感截然不同。仿佛从污浊的泥潭,一步踏入了清澈的山泉。身体本能地贪婪吸收着这股纯净的能量,那因强行引动兵魂、融合三力而留下的经脉灼痛和神魂撕裂感,在以一种缓慢但切实可感的速度缓解、修复。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握在手中的暗金断剑,依旧冰冷沉寂,如同死去了一般。唯有叶辰自己能隐约感知到,剑身深处,那狂暴的兵魂意念并未消失,只是极度虚弱地蛰伏着,像是一头重伤濒死的凶兽,在黑暗中默默舔舐伤口,同时,也在用某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观察着他这个“持剑者”。
刚才那一瞬的意念共鸣,那烙印在识海深处的破碎画面,以及兵魂最后传递的残缺信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守不住了……都死了……钥匙三把……源火、冥水、斩道……归一可开古路……小心……看……
信息支离破碎,充满绝望和警示。但叶辰从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钥匙,三把,归一,开古路。这与寒渊所说的“三钥之地”吻合。而“源火、冥水、斩道”,似乎对应着三种不同的力量或传承。“源火”或许与他胸口的“源火晶”有关,“斩道”显然指向手中断剑和这座“斩锋山”,那“冥水”又在何处?还有“小心……看”,谁在看?看什么?是这片葬兵之渊的意志?还是别的什么……
“师兄,你的伤……”苏清瑶搀扶着他,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惊悸和浓浓的担忧。她自己的情况也不好,灵力耗尽,脸色苍白,但输入的灵力依旧温和而坚定,带着她特有的、充满生机的木属性特质,中和着光路传来的、略显锋锐的灵气,让叶辰吸收起来更加顺畅。
“死不了。”叶辰嘶哑地回应,尝试着站稳身体,轻轻挣开了苏清瑶的搀扶。他不能一直依靠别人搀扶。这条“试剑道”,是考验,是机缘,恐怕也是凶险之路。他必须尽快恢复一定的行动力和战力。“这路……不简单。跟紧我,留意周围一切变化。”
苏清瑶嗯了一声,松开手,但依旧紧贴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警惕地观察着光路两侧。光路之外,依旧是暗红的荒原,影影绰绰的血锈魔在远处徘徊,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光路上的两人,却不敢踏入光路范围半步,仿佛这灰白光路有着无形的界限。
两人沉默地前行。光路笔直,延伸向远处那座剑形的黑色山峰。走得越近,越能感受到那座山峰的奇崛与压迫。它通体漆黑,并非岩石的黑色,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哑光黑。山体陡峭得近乎垂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如同剑痕般的沟壑。整座山,就像一柄被绝世神兵劈砍了无数次、却依旧屹立不倒的顽铁,散发着亘古的沧桑与不屈的锋锐。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叶辰体内的空虚感稍稍缓解,经脉的刺痛也减轻了不少,但神魂的伤势恢复得极慢,依旧隐隐作痛。怀中的仙逆珠,在缓慢地转动,散发微弱的暖流,辅助着修复。断剑依旧沉寂。
一切似乎很平静。
但叶辰心中的警惕,却越来越重。这条“试剑道”,如果仅仅是提供灵气恢复的通道,那也未免太简单了。那古老的剑道意志传递的信息很清楚——“登顶,可得‘斩’钥。失败,则道消魂散,化为山石。”这绝不会是一条坦途。
果然,当他们走出约莫三里,光路的宽度开始逐渐收窄。从最初的三尺,慢慢变成了两尺半、两尺……与此同时,光路上传来的、混杂在灵气中的那些剑道感悟,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有攻击性。
起初只是碎片般的剑招影像、模糊的剑理阐述。渐渐地,变成了凌厉的剑意冲击,如同无形的针,刺向叶辰的识海。这些剑意杂乱无章,有的刚猛暴烈,有的阴柔诡谲,有的迅捷如电,有的厚重如山……仿佛有无数的剑修,在这条路上留下了他们的剑道烙印,此刻被引动,化作无形的攻击,考验着后来者的剑心与意志。
“呃……”叶辰闷哼一声,眉头紧锁。这些剑意冲击虽然零散,强度也远不及之前那道降临的灰色剑气,但胜在数量多、种类杂,且无孔不入。他破损的识海,如同布满裂缝的瓷器,被这些杂乱的剑意反复冲刷、敲打,疼痛加剧。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断剑。剑身冰凉,兵魂沉寂,并无反应。这些零散的剑意,似乎引不起它的兴趣。
不能硬抗……要感悟,要理解,或者……斩灭?叶辰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试图用残存的神魂之力去硬挡这些剑意冲击,而是尝试着去接触、去分辨其中蕴含的剑理。
一道迅捷的剑意刺来,他心念微动,识海中模拟出“斩道”剑意中那一往无前、斩断阻碍的疾之意,迎了上去。嗤的一声轻响,那道迅捷剑意被斩灭,同时,一丝关于“速度”与“突进”的微弱感悟,融入了他的剑心。
一道厚重的剑意压下,他转换为“斩道”中那斩灭一切、归墟万物的寂之意,将其消融,获得了一丝关于“力量”与“沉稳”的理解。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又像一柄正在被锤炼的剑胚,在这杂乱而持续的剑意冲击中,艰难地吸收着其中对自己有用的养分,斩灭那些与自身剑道不合的杂质。他的“混沌不屈剑心”,在这种高压的、被动的感悟与对抗中,缓慢地变得更加凝实,对“斩”的理解,也在加深。
但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就像有人拿着无数把小锉刀,在你布满伤口的脑子里反复刮擦。他的额头渗出冷汗,脸色时而苍白,时而潮红,身体微微颤抖。
“师兄!”苏清瑶焦急地呼唤,她能感受到叶辰气息的不稳定和痛苦,但她帮不上忙。这些剑意冲击,似乎只针对“持剑”或“修剑”之人。她走在光路上,除了感觉灵气更加精纯、锋锐,隐隐让她经脉有些刺痛外,并没有受到直接的剑意冲击。她只能更紧地跟在叶辰身边,随时准备在他支撑不住时扶住他。
“我……没事。”叶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脚步不停。他必须尽快通过这段路。光路还在收窄,已经不足两尺。两侧那暗红的荒原景象,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有模糊的、扭曲的人影晃动,传来隐约的金铁交击声、喊杀声、怒吼与哀嚎……那是残留在此地的战斗印记,被光路上的剑意引动,化作了侵扰心神的幻象。
叶辰紧守灵台,混沌不屈剑心散发出微光,抵御着幻象的侵蚀。但他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抵抗更强的剑意冲击和更清晰的战场幻象。
又走了百丈。光路宽度已不足一尺半,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叶辰必须侧着身子,苏清瑶紧跟在他身后。剑意冲击陡然增强了一个层次,不再零散,而是开始有了简单的组合与变化,仿佛有看不见的剑客,在虚空中对着他出招。
“铛!”一道凝实的、带着金铁锋锐之意的剑意斩来,叶辰下意识地挥动手中断剑格挡,虽然斩灭了这道剑意,但手臂被震得发麻。断剑依旧沉寂,并无光华。
“嗤!”一道阴毒的、如同毒蛇般的剑意从侧面刺来,角度刁钻。叶辰拧身,剑心感应,以剑意模拟断剑格挡,将其引偏,额角却被划开一道细小的血口。
他喘息着,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恢复的灵力,大半都用在了对抗这些源源不断的剑意攻击和维持剑心清明上。神魂的刺痛,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折磨着他。
这还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恐怕还在后面。叶辰抬头,看向依旧遥远的剑峰。光路似乎无穷无尽。
就在他心神微微波动的刹那,前方光路上,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笔直的通路,而是出现了三条岔路!三条路,宽度、光芒、散发出的剑意,截然不同!
左边一条,狭窄仅容侧身,路面黯淡,散发着阴冷、诡谲、不择手段的剑意,仿佛毒蛇潜伏。
中间一条,宽阔平稳,光芒中正平和,剑意堂皇大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与束缚感,如同律法之剑。
右边一条,崎岖不平,光芒明灭不定,剑意狂暴、不屈、充满了毁灭与新生交织的矛盾感,如同在绝境中挣扎咆哮的野兽。
三条路,在叶辰踏足的瞬间,同时传来一股清晰的意念,直接烙印在他心头:
“择一路,叩心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