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粘稠的泥沼,拉扯着意识不断下沉。
痛楚无处不在。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反复穿刺,丹田空荡干涸,每一次微弱的灵力流转都带来撕裂般的反馈。最要命的是神魂深处,那种被无形刀刃反复刮削的钝痛,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断抽搐。
要死了么……
恍惚间,又回到了血色荒原,那道灰蒙蒙的剑气无声降临,充塞天地,斩灭一切。
不……
断剑的嗡鸣,兵魂冰冷的意念,苏清瑶带着哭腔的呼喊……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黑暗中闪过。
然后,一点温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流,小心翼翼地从心口渗入。
像是干裂大地迎来第一场春雨,那暖流细弱,却顽强地滋润着几乎枯竭的经脉。它并不霸道,反而带着某种奇异的包容性,与他体内残存的、偏向锋锐破坏的混沌剑意缓缓交融,中和着那份过度损耗带来的灼痛。
清瑶的力量……
叶辰的意识挣扎着,顺着那点暖流,试图往上浮。
耳边传来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很近。还有某种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他脸颊上,带着淡淡的咸涩。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灰白光线。然后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苏清瑶那张满是泪痕、苍白得吓人的脸。她跪坐在他身边,双手紧贴在他心口,掌心翠绿与灰蒙交织的光芒微弱却持续地闪烁着。她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显然在拼命催动着刚刚觉醒、还极不稳定的混沌之力为他疗伤。
那滴落在他脸颊的温热,是她额角滑下的汗,混着眼角的泪。
“清……瑶……”叶辰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清瑶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看到叶辰醒来,她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惊喜,泪水更汹涌地涌出。
“师兄!你醒了!别动!”她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手上输送的暖流更加稳定了几分,“你伤得太重了……经脉多处撕裂,神魂也受损……我、我只能暂时稳住……”
叶辰想点头,却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他只能转动眼珠,看向周围。
他们还在山巅平台上,距离中央那块黑色石碑不远。平台边缘,那柄灰扑扑的石剑依旧悬浮在空中,剑身微微震颤,散发着苍凉古老的剑意,与整座斩锋山的脉动隐隐共鸣。正是这股残留的山灵剑意,震慑着外界,让轮回殿的人暂时退去,也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
远处,通往山下的灰色光路依旧存在,但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握住了一直被苏清瑶放在他手边的暗金断剑。
入手冰凉,剑身的光芒彻底黯淡,那新生的半寸剑锋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触目惊心。剑身内,兵魂“弑”的意念虚弱到几乎感应不到,只有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联系还维系着。
差点就碎了……
叶辰心中泛起苦涩。强行催动超越极限的力量,对断剑本身也是巨大的负担。若不是之前融合了“斩”钥碎片,恐怕那一剑之后,这柄剑就真的彻底崩毁了。
“他们……走了?”叶辰艰难地问。
“嗯。”苏清瑶点头,抹了把眼泪,“你劈出那一剑后,整座山都震动了,那柄石剑好像被激怒了,锁定了那个最厉害的黑袍人。他们不敢停留,立刻退走了。我……我不敢追,也追不上。”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责:“都怪我……如果我早点掌握这股力量,如果我更厉害一点……”
“不怪你。”叶辰打断她,声音虽然虚弱,却斩钉截铁,“没有你,我刚才就死了。”
他感受着心口那股持续滋润的暖流。这混沌之力中蕴含的生机,远比他预想的更加精纯和包容。不仅修复着肉身的损伤,甚至对他那破损的神魂,也有微弱的安抚作用。这绝不是普通的木属性灵力能做到的。
“你感觉怎么样?你的……灵根?”叶辰看向她。
苏清瑶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她收回一只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翠绿的光芒依旧,但其中流转的灰蒙混沌气息更加明显,而且……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我……不知道。”她有些茫然,“好像……身体里多了一个‘源泉’。它在自动吸收周围的能量,很慢,但很稳定。我给它输送灵力,它就会反馈出这种……带着生机的混沌力量。但我还控制不好,时强时弱。”
她尝试着催动,掌心的光芒明灭不定,时而翠绿旺盛,时而灰蒙深沉。
“慢慢来。”叶辰闭上眼,全力配合她的治疗,同时也在尝试运转《混沌吞天诀》残篇,吸收平台空气中依旧精纯的灵气。每一次周天运转,经脉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干涸的丹田总算开始汇聚起一丝丝微弱的灵力。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苏清瑶的脸色越来越白,显然消耗巨大。但她咬牙坚持着,直到叶辰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她才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够了。”叶辰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他的手臂还在轻微颤抖,但至少能动弹了。“休息一下,恢复你自己。”
苏清瑶没有逞强,点点头,盘膝坐在他旁边,也开始调息。她周身再次浮现淡淡的混沌光晕,主动吸收着平台上的能量,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丝红润。
叶辰则拄着断剑,艰难地站起身。
身体像是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神魂的刺痛依旧,但至少意识清醒了。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衣襟,那里已被鲜血浸透,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他一步步,挪向平台中央那柄悬浮的石剑。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股苍凉的剑意。它并不锋锐逼人,反而像一座沉默的山,一段凝固的时光。石剑表面粗糙,没有任何花纹,剑身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叶辰能感觉到,它与整座斩锋山,与脚下这黑曜石平台,与空气中弥漫的那精纯的剑道灵气,有着一种浑然一体的联系。
似乎……它就是这座山“剑意”的具象化,或者说,是某种“钥匙”?
在距离石剑约三丈远时,叶辰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石剑散发出的无形剑意已经相当清晰,仿佛能渗透肌肤,直达神魂。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左手,没有动用灵力,只是以手掌,虚虚地探向石剑的方向。
就在他意念触及石剑的瞬间——
“嗡……”
石剑轻轻一震。
一段残缺的、仿佛隔着万古时光传来的模糊意念,直接映入了叶辰的识海。没有具体的语言,更像是一幅幅褪色的画面,夹杂着强烈的情感碎片。
……无尽的黑暗从虚空裂隙中涌出,带着污秽与死寂,吞噬星辰,侵蚀法则……
……无数身影在黑暗中搏杀,仙光与魔气交织,神兵断裂,法相崩碎,怒吼与悲鸣响彻寰宇……
……一柄仿佛能开天辟地的暗金巨剑,斩开黑暗,但剑身也随之崩裂,碎片如流星般洒向四方……
……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裹挟着不甘的剑意与主人的残念,坠入这片破碎的战场,与无数其他神兵残骸一起,沉入血与煞的海洋……
……时光流逝,煞气沉淀,战场碎片衍化成独立的秘境,那块暗金碎片也在无尽岁月中,被血煞浸染,诞生了疯狂的兵魂,最终,化作了一柄只剩下毁灭欲望的断剑……
……而这座山,这片平台,这块石碑,以及这柄石剑……则是这片战场碎片本身残存的、相对“纯净”的剑道意志与规则的聚合体,是战场“秩序”一面的残留。它在漫长岁月中,本能的排斥着像断剑那样被彻底污染的“同类”,也排斥着携带“灾息”气息的外来者……
画面到此中断。
叶辰收回手,额角渗出冷汗。仅仅是接收这些残缺信息,对他虚弱的神魂也是一次冲击。
但他明白了。
葬兵之渊,果然是上一纪元神魔战场的碎片。这里埋藏着无数神兵残骸,也残留着那场大战的恐怖意志和法则碎片。
他手中的断剑,是“弑道剑”崩碎后的一块较大碎片,但已被战场血煞彻底污染,兵魂疯狂。而这斩锋山,这石剑,则像是战场中相对“中正”或“秩序”一面的法则残留,甚至可能……是当初某位强大存在,为了稳固这片战场碎片、防止其中被污染的力量彻底失控而留下的某种“锚点”或“封印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