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没有告诉老人。走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露水很重,麦苗上挂着水珠。林清瑶在灶台上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老人家,我们走了。去找一个人,找到了就回来。馒头在锅里,趁热吃。”她把信压在碗上放一碗水,回来的时候看水还在不在。水干了,就是走了很久。水还在,就是没走远。她希望这碗水永远不要干。
墨尘还在睡。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把他的眉头照得很清楚。他的眉头没有皱,那些怨念安静了,他在做一个很好的梦。她没有叫醒他,只是走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他动了一下,没有醒。她转身,走出茅屋。
苏浅雪站在麦田边等她。露水打湿了她们的鞋,泥土黏在鞋底上,走一步,粘一块,甩不掉。她们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麦田,穿过荒原,穿过那些她们走过的、没走过的、还要继续走的路。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们已经走了很远。林清瑶回头看了一眼,茅屋已经看不见了,麦田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片连绵的丘陵和丛生的野草。她转过头,继续走。
“林清瑶。”苏浅雪忽然开口。
“嗯。”
“你怕吗?”
林清瑶想了想。“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苏浅雪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走到她前面。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柄插在荒原上的剑。林清瑶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浅雪的时候。那是在千狐宗的议事大殿上,她穿着一身紫色长裙,发髻高挽,眉目如画,坐在宗主的位置上,俯视着殿下的林清瑶。那时候她高高在上,像一座不可攀登的山。现在她走在前面,穿着粗布麻衣,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沾满了泥。但她还是她,还是那个说“我依然站在你这边”的人,还是那个说“答应的事就要做到”的人,还是那个在荒原上逃了七天七夜、只为护她周全的人。
林清瑶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荒原吹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很冷,但她们觉得暖。
走了三天,她们终于走出了荒原。前方是一座小镇,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贯穿东西。土路两边是些低矮的瓦房,墙是土夯的,屋顶是茅草盖的,和老人那间茅屋差不多。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在卖茶。茶很便宜,一文钱一碗,粗瓷碗,茶叶是野生的,泡出来的水发黄,有些苦。林清瑶要了两碗,和苏浅雪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慢慢喝着。
“还有多远?”苏浅雪问。
林清瑶想了想。“如果顺利,十天就能到太虚山。”
“如果不顺利呢?”
林清瑶没有回答。不顺利的情况太多了,遇到正魔两道的人,遇到血煞门的余孽,遇到那些想杀她的人。她不怕,她只怕耽误了时间。墨尘等不了太久,那些怨念只是暂时安静了,魔心的裂痕还在,随时可能再裂开。她必须尽快找到太虚真人。
喝完茶,她们继续走。穿过小镇,穿过一片竹林,穿过一条干涸的河床。太阳偏西的时候,她们在一座破庙里过夜。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正殿里供着一尊佛像,佛头已经掉了,身子还在,身上积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林清瑶在佛像前坐下,背靠着佛台。苏浅雪在门口生了一堆火,火光映在断头的佛像上,把那张没有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林清瑶。”苏浅雪开口。
“嗯。”
“你说,太虚真人会帮我们吗?”
林清瑶想了想。“会。”
“为什么?”
林清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尊断头的佛像。佛头掉了,身子还在,还站在那里,还撑着这座破庙,还在等有人来给它安上新的头。太虚真人也一样,困在天道核心一万年,还在等,等有人来斩断天道,等有人来替他完成那件他没完成的事。他不会拒绝的,因为他等了一万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夜深了,火灭了。月光从破屋顶的洞漏进来,洒在佛像上,洒在林清瑶身上。她没有睡,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尊断头的佛像,想着墨尘,想着那些怨念,想着那颗裂开的魔心。她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麦子种下去的时候是完整的,把它埋进土里,它就裂了。墨尘也裂了,裂开的地方长出了根须,扎进了土里。但她知道,光有根须不够,还要有阳光,有雨水,有人施肥,有人除草。她要去找那个人,那个能帮他施肥除草的人。
天亮的时候,她们继续走。穿过一片松林,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座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柄柄插在云海中的剑。太虚山。林清瑶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山峰,看着那一片她长大的地方。三年了,她离开太虚山三年了。走的时候,她扶着墨尘,从后山的小路悄悄离开。回来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片熟悉的、陌生的、让她心碎又让她牵挂的地方。
“走吧。”苏浅雪说。
林清瑶点头。她们向太虚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