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尽头是一片沙漠。不是那种一望无际的沙海,是那种过渡地带的、零零星星长着骆驼刺的、风一吹就漫天黄沙的沙漠。林清瑶站在最后一片硬土地上,看着前方那片昏黄。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她眯起眼睛,用袖子捂住口鼻。苏浅雪站在她身边,同样眯着眼,同样用袖子捂着口鼻。两个人的头发里、眉毛上、衣领中全是细沙,一抖就簌簌往下落。
“你确定是这条路?”苏浅雪的声音从袖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林清瑶点头。她确定。不是因为她认得路,是因为腰间的意剑在指路。剑身上的纹路在微微发光,那些光芒指向南方,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指向墨尘所在的那片麦田。它在带她回去,她在回去的路上。
她们走进沙漠。风越来越大,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林清瑶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前走,脚印刚踩出来就被风抹平。苏浅雪跟在后面,走三步退一步,走五步退两步,但她没有停下,只是跟着前面那道模糊的背影。
走了不知多久,太阳被黄沙遮住了,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分不清是东还是西,只有风,只有沙,只有意剑上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苏浅雪忽然停下。“有人。”
林清瑶也停下。她也感觉到了。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后面来的,很多人,很多修士。那些气息她很熟悉,血煞门的,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她闭上眼睛数了数,十二个,全是元婴以上,领头的那个是化神初期。她睁开眼,继续走。
“不躲?”苏浅雪问。
“躲不掉。”林清瑶说。在沙漠里,脚印可以抹掉,气息抹不掉。那些人是循着气息追来的,从太虚山就开始追,追了不知道多少天。她不怕他们,她只怕耽误时间。
后面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浓。风沙中,隐约可见十几道身影,穿着血色长袍,手持血色长剑,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的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两半。他看见林清瑶,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林清瑶,找得你好苦。”
林清瑶没有停下,继续走。“让开。”
独眼汉子挡在她面前。“让开?你知道你的人头值多少灵石吗?正魔两道联合悬赏,活的一百万,死的八十万。我找你找了三个月,从南疆找到北境,从北境找到东域,腿都跑断了。”他低头看着她的腰,看着那几柄剑,“诛剑,戮剑,陷剑,绝剑,心剑,意剑。六把剑全在你身上,你一个人,值一千万。”
林清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疲惫。“我赶时间。”
独眼汉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赶时间?赶着去投胎?”他收住笑,眼神变得阴冷,“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这片沙漠?六把剑在你身上,正魔两道的人都在找你。今天我不杀你,明天别人也会杀你。你逃不掉。”
林清瑶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抬手,绝剑出鞘。剑身漆黑,剑柄血红,剑光划过风沙,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独眼汉子的笑僵在脸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洞,拳头大的洞,从前胸贯穿后背,能看见后面的黄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倒了下去。
剩下的十一个人愣住了,然后同时拔出剑。十一把血色长剑同时刺向林清瑶。林清瑶没有躲,绝剑在手,一剑一个。第一剑,斩断五把剑。第二剑,削掉三个人的脑袋。第三剑,劈开两个人的身体。第四剑,剩下的三个人转身就跑。她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道消失在风沙中的背影。绝剑在手中轻轻震颤,像是在说——够了,让他们走。
苏浅雪走到她身边,看着地上那九具尸体,看着那个被贯穿胸口的独眼汉子,看着那些被斩断的剑和被削掉的脑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了握林清瑶的手,然后松开。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她们继续走。风越来越大,沙越来越多,脚印刚踩出来就被抹平。意剑上的光越来越亮,像是在告诉她们——近了,近了,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走了不知多久,天暗了。不是太阳落山的那种暗,是沙暴来了的那种暗。天边涌起一道黄色的墙,从地面一直顶到天空,铺天盖地地向她们压过来。苏浅雪的脸色变了。“沙暴!”
林清瑶也变了脸色。在沙漠里遇到沙暴,就算是元婴修士也撑不了多久。那些沙子不是普通的沙子,是灵气枯竭后被风化万年的死沙,能侵蚀护体真元,能堵塞经脉,能把一个活人生生埋成干尸。
“往哪儿躲?”苏浅雪喊。
林清瑶低头看着意剑。剑身上的光芒在剧烈闪烁,忽明忽暗,像是在犹豫。然后光芒定住了,指向一个方向——左边。她拉起苏浅雪,向那个方向跑去。
沙暴越来越近,风声像一万头野兽在咆哮。沙子打在背上,像无数把刀在剜。林清瑶的护体真元在急速消耗,她咬牙撑着,跑,拼命地跑。苏浅雪跟在她后面,腿已经软了,跑几步摔一跤,跑几步摔一跤。林清瑶回头,拽住她的胳膊,拖着她跑。
前方出现一座废墟。不是寺庙那种废墟,是驿站那种废墟。几间塌了一半的土房,一圈倒了大半的土墙。墙根下有一个地窖,入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林清瑶把苏浅雪推进去,自己跟着跳下去,然后关上头顶的木板。
沙暴来了。
木板在头顶剧烈震动,沙子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头上、肩上、身上。地窖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林清瑶摸索着找到苏浅雪的手,握住了。那只手在发抖,很凉。
“没事了。”她说。
苏浅雪没有回答。她只是反握住林清瑶的手,握得很紧。
沙暴持续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风停了,沙也停了。林清瑶推开头顶的木板,阳光从洞口洒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爬出地窖,站在废墟中间,看着眼前的景象——沙漠不见了,驿站不见了,那些倒了一半的土墙也不见了。全被埋了,被黄沙埋得严严实实,连一棵骆驼刺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有一道炊烟,细细的,直直的,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林清瑶看着那道炊烟,腿软了。不是累,是怕。她怕那是幻觉,怕走近了就没了,怕那是另一个她在蒸馒头、在等一个人回来、在把掰成两半的馒头放凉了再喂鸟雀。她不敢去,但她必须去。
苏浅雪爬出地窖,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道炊烟。“是那儿吗?”她问。
林清瑶点头。意剑在腰间轻轻震颤,那些纹路上的光芒不再闪烁了,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颗终于找到窝的心。
她们向炊烟走去。沙很软,踩一脚陷半尺,走一步退半步。她们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炊烟越来越近,越来越粗,越来越真实。林清瑶看见了茅屋的屋顶,看见了麦田的边缘,看见了那个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人。老人也看见了她们。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屋。
林清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怕老人出来说——他走了,他又走了,他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别找我”。她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