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那尊如神如魔的白衣仙者踏碎魔气、执剑而来的模样,我后背骤然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我猛地摇了摇头,用力将那不该有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对,不对。
我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烂漫、执礼问学的离殇。
我是九幽。
是魔域的阴月圣女,是与仙门为敌的魔徒。
我为什么要怕他?
我不应该怕他。
绝不应该。
可心底那一丝慌乱,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殿外魔气翻涌,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一道通天剑意,破开这片黑暗。
哥舒危楼缓步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双肩,稳稳将我扶住。
他掌心带着魔域独有的温厚魔气,不灼人,反倒透着一股能安定心神的暖意,随即缓缓移到我的后背,不轻不重地上下摩挲搓动,将那股温和的力量一点点渡进我的体内,试图驱散我方才骤然而起的刺骨寒意,让我僵冷的脊背渐渐泛起热意。
他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得异于常人,哥舒危楼的动作骤然一顿,覆着银面的脸庞上,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声音也沉了几分:“九幽,你的心火……又在散了。”
我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得像一片无根的云:“无妨。”
于我而言,心火本就是九幽业火所化,失几分,耗几分,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伤不了根本,更动摇不了我阴月圣女的根基。
可对糖糖来说,这心火,却是能压住她体内寒毒、保她性命的唯一救命稻草。
糖糖。
这个软糯又甜软的小名,是石敬棠亲自为那位被困河底沉船近五十年的小神女取的。
五十年光阴,小小女童困在阴冷水底,不见天日,被千年水寒侵体蚀骨,寒毒早已深植经脉,寻常仙药灵药、佛法道力,都只能暂缓,无法根治。
唯有我阴月圣女体内源自九幽地狱的业火心火,至阳至烈,专克阴寒诡毒,能以火压寒,为糖糖续命。
而石敬棠,偏偏将这孩子视作心头至宝,护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要紧。
我要让他死心塌地与魔域结盟,要让他彻底站在仙道的对立面,不必威逼,不必利诱,只需从他最在意、最放不下的人下手,便足矣。
我以心火为饵,以糖糖的性命为绳,轻轻一牵,那位手握重权的仙门重臣,便会心甘情愿,踏入我布下的局中。
只是没人知道,每次渡出心火时,那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意,会在无人之时,将我裹得无处可逃。
这份无人知晓的刺骨寒意,如同九幽深渊最底层的冰棱,顺着血脉一寸寸钻遍四肢百骸,每每在四下无人之际,将我整个人裹缚其中,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周身明明萦绕着魔域的阴邪之气,可我心底深处,却空得发寒,唯有每次渡出心火后残留的空寂与冷冽,真实得让人窒息。
我能清晰察觉到身侧哥舒危楼周身沉郁的气息,他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强压下骨髓里翻涌的寒意,缓缓转过身,对着他扬起一个极尽灿烂的笑容,努力将所有的脆弱与冰冷都藏在笑意之下。
我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心底稍稍安定了几分,声音柔缓却带着几分故作的轻松:“别担心,阿初,我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哥舒危楼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里裹着压抑了许久的心疼与酸涩,一字一句,沉重得让人心头发颤:“可是九幽,你为魔域牺牲得太多了,前世是如此,为了大局燃尽自身,今生,你依旧如此……”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眸色沉静如水,带着一种历经两世的决绝与淡然:“只要能达成我想要的目的,偶尔做出一些牺牲,本就是必要的。阿初,比起我们终将得到的一切,这点微不足道的付出,我还出得起。”
可这番安慰,非但没有让哥舒危楼舒展眉头,反倒让他眼底的阴霾更浓。
他猛地伸手,紧紧握住我停在他脸颊上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牢牢裹住我冰凉的指尖,神色无比郑重,目光坚定得不容置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今往后,你不需要再为魔域,为我,做任何一丁点的牺牲。九幽,你已经耗尽了自己的一世,这崭新的一世,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平安,喜乐,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不必再背负任何枷锁,不必再牺牲半分。”
我静静地望着他眸中深不见底的珍视与疼惜,那目光太过滚烫,几乎要将我心底冰封的角落融化。良久,我轻轻点头,声音轻软却无比认真:“好,我记得了。”
风穿过魔域阴月大殿的廊柱,卷起一缕淡淡的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