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并非终日困于小院。
在娄振华的建议下,一家人花了几天时间,走遍了四九城。
去看看那些熟悉的、或正在改变的街景。
前门大街依然热闹,大栅栏的铺子换了招牌,但人流如织。他们去东来顺吃了涮羊肉,铜锅炭火,热气蒸腾,仿佛能驱散所有寒意。也去了全聚德,片鸭师傅手艺娴熟,薄薄的鸭肉配上甜面酱、葱丝、黄瓜条,卷进荷叶饼里,一口下去,满嘴丰腴鲜香。
他们专程去了故宫。
冬日的紫禁城,庄严中透着萧瑟。
金色的琉璃瓦覆着未化的残雪,红色的宫墙在冷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走在空旷的广场和幽深的宫巷里,脚步声带着回响。
站在太和殿前巨大的丹陛上,俯瞰层层叠叠的殿宇和远处隐约的景山,娄振华沉默了很久。
寒风吹动他大衣的下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家人耳中:“你们看这紫禁城,六百多年了。多少帝王将相在这里叱咤风云,又灰飞烟灭。明朝的崇祯皇帝,最后就在对面那棵树上……清朝的慈禧,也曾在这里垂帘听政,权倾天下,如今安在?”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儿女:“我们娄家,在历史长河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个人的悲欢离合,家族的聚散浮沉,放在这时间的尺度上看,不过一瞬。”
他的目光深远,带着一种超越个人际遇的豁达:“如今国家正在艰难复兴,我们个人能做的有限,但把自己能做的做好,问心无愧,便不枉此生。暂时的分离,是为了更长久的相聚,也是为了在更大的格局里,尽一份心力。”
这番话,冲淡了盘旋在家人心头的离愁。
个人的小情小爱,被放置于宏大的历史叙事和国家命运之中,获得了一种悲壮而崇高的意义。
家族的分离,在父亲的话语里,不再是无奈的悲剧,而成为主动选择的责任与担当。
他们还去了颐和园。
昆明湖结了厚厚的冰,成了天然的冰场,许多年轻人在上面滑冰嬉戏,欢声笑语随着冷风飘荡。
万寿山上的佛香阁静静矗立,俯瞰着冰封的湖面和远处萧索的西堤。
走在长廊里,看着那些色彩依然鲜艳但故事已渐模糊的彩绘,娄振华又谈起晚清旧事,谈起戊戌变法,谈起这座园林见证的荣辱兴衰。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他轻声吟道,随即摇摇头:“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唯有顺势而为,做些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事,才可能留下点痕迹。”
这些游览,成了娄振华对儿女们另一种形式的教诲。
在宏伟的古建筑前,个人的渺小与历史的厚重形成鲜明对比,它让即将到来的离别,蒙上了一层更为理性、甚至带有某种使命感的色彩。
日子在这样一种既温馨又庄重的氛围中滑过。
这天是工作日,但轧钢厂显然做了特殊安排。
下午五点半,工人们如潮水般离去,厂区很快安静下来。
只有厂办、保卫科和食堂还亮着灯。
孙涛书记、李怀德厂长、工会主席刘大银,以及吕辰,四人留在厂里。
何雨柱则在第一食堂的后厨忙碌着,准备今晚的私人宴席。
食堂其他职工已被安排提前下班,只留了马华帮厨。
六点整,天已黑透,厂区路灯次第亮起。
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入红星轧钢厂大门,门卫早已得到通知,立正敬礼放行。
车子径直开到办公楼下。
孙涛、李怀德、刘大银、吕辰已等候在门口。
车门打开,娄振华先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罩着呢子大衣,显得庄重而精神。
随后是娄晓汉和娄晓唐,两人也都穿着得体,神情郑重。
“娄先生,欢迎欢迎!”孙涛书记率先上前,热情地握手。
“孙书记,李厂长,刘主席,劳你们久等了。”娄振华一一握手,笑容温和而真诚。
李怀德笑道:“娄先生是我们轧钢厂的老领导、创始人,回家来看看,我们怎么敢怠慢?这位是晓汉兄弟吧?这位是晓唐兄弟?果然一表人才!”
双方寒暄几句,气氛融洽。
孙涛提议:“娄先生,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先在厂区转转?看看这些年厂里的变化。”
“正合我意。”娄振华欣然同意。
于是,一行人便步行向生产区走去。
冬夜的厂区,少了白日的喧嚣轰鸣,多了几分静谧。
高大的车间厂房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巍峨,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那是值班人员在例行巡查。
轧钢车间是必经之地。
虽然生产线已经停机,但巨大的轧机、蜿蜒的辊道、高耸的吊车,在昏黄的照明下依然透着工业的力量感。
车间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闻到金属和润滑油的味道。
站在车间门口,娄振华驻足良久。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雄心勃勃,在这里建起第一个小轧钢作坊时的情景。
那时只有几台老旧的设备,十几个工人,日夜叮叮当当,梦想着实业救国。
后来历经战乱,几度沉浮,直到公私合营,这片厂区才真正焕发生机,成长为今天的模样。
“变化太大了。”他轻声感叹,“我记得这里原来只是一片空地,我买了第一批二手轧机运来,安装的时候,还砸伤了一个老师傅的脚……”
李怀德接话道:“娄先生奠定的基础扎实啊。没有您当年的心血,就没有红星轧钢厂的今天。现在这里是我们的中厚板主力车间,已经实现了全流程自动化,产能和质量都是全国领先。”
孙涛补充道:“不仅是这个车间。整个厂区面积比合营前扩大了五倍不止,职工人数过万,产品从普通的建筑用钢,发展到如今能生产多种特种钢材、精密构件。咱们的‘厂校合作’模式,自动化技术,已经成了全国钢铁行业的一面旗帜。”
他们边走边聊,来到热处理车间外。
“这是新建的全自动化热处理线。”吕辰介绍道,“温控精度可以达到正负五摄氏度,配合我们研发的喷淋淬火系统,能极大提升特种钢材的性能稳定性。这是我们的重点课题的成果之一。”
娄振华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他看着眼前规模宏大的厂区,灯火点缀的车间,远处高耸的烟囱,心中感慨万千。
这里曾是他的梦想起点,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而且这棵树的根系和枝叶,已经与国家工业化的脉搏紧密相连,迸发出远胜于他个人时代的光芒。
“好啊,真好。”他反复说着这两个词,目光中既有自豪,也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亲眼看到种子长成森林”的踏实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