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锦城半月(1 / 2)

在成都的日子,吕辰三人的日程被塞得满满当当。

春天的成都湿润而慵懒,但他们的脚步却急促如鼓点。

第一站是位于东郊的国营红光电子管厂。

厂区规模宏大,苏式厂房整齐排列,高耸的烟囱吞吐着白烟。技术科的周科长领着三人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边介绍:“我们厂主要生产收信放大管、发射管、显像管,还有部分特种电子管供军用。去年产量是八十五万只,占全国电子管产量的四分之一。”

玻璃车间里,巨大的玻璃熔炉散发着热浪,工人们穿着厚实的防护服,用长长的吹管从熔炉中取出橘红色的玻璃液,在模具中吹制出各种形状的管壳。

动作熟练而富有节奏感,像一场古老而现代的手艺表演。

在装配车间,女工们戴着放大镜,用镊子小心翼翼地装配着细如发丝的灯丝、栅极、阳极。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只有镊子与金属接触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吴国华观察着一个正在装配的6N1双三极管:“周科长,栅极丝直径是多少?”

“0.08毫米,钨丝镀金。”周科长如数家珍,“栅丝间距0.3毫米,装配时要保证平行度误差不超过0.02毫米,否则电子流不均匀,噪音就上去了。”

有些工作台上放着小小的酒精灯,女工们不时将镊子尖在火焰上燎一下。

钱兰问道:“这是做什么?”

“除静电。”一位女师傅抬头解释,“手上、工具上难免带静电,燎一下就去掉了。不然静电吸附灰尘,装进管子里就是隐患。”

周科长指着工作台上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用细纱布包裹的硅胶:“镊子用完就插这里,保持干燥清洁,我们这儿的老规矩了。”

接着他们参观了锗晶体管生产线,这是一条试制产线,与电子管车间相比,这里更加简陋。

周科长语气复杂:“晶体管是未来方向,这我们都知道,但工艺太难了。锗单晶生长、切片、抛光、扩散、合金焊接……每一步都是坎。”

他拿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锗片,在灯光下泛着灰黑色的金属光泽:“这是我们从东德引进技术自己拉的单晶,纯度能达到五个九。但切片时成品率不到三成,太脆了。”

最让吕辰三人震撼的,是修补工序。

一个工作台前,老师傅正用放大镜观察一片晶体管。

上面有一条微小的划痕,老师傅拿起一根比牙签还细的竹签,在盛着银浆的小碟里轻轻一蘸,然后以惊人的稳定,将银浆点在划痕处。

“这是在修补金属布线。”周科长低声说,“苏联图纸上要用专门的修补机,但我们没有。我们自己琢磨出这个办法,竹签弹性好,手稳的话能控制到零点几毫米。”

老师傅全神贯注,呼吸都似乎屏住了。

一点,两点,三点……银浆在划痕上形成一条细如蛛丝的连线。完成后,他将晶体管放入一个小烘箱,设定温度时间。

“烘干后导电性怎么样?”吴国华问。

“能达到原设计的八成。”老师傅声音沙哑,“不够好,但总比报废强。这一个东西的成本,够一个工人半个月工资了。”

另一个工作台上,一位年轻技术员正将轮胎气门芯改造成真空阀门。

“扩散炉需要精确控制真空度,进口阀门坏了没处配。”技术员一边用锉刀修整气门芯的螺纹,一边解释,“我们试过好多材料,最后发现自行车气门芯的橡胶耐高温、弹性好,加工一下装上去,效果不比进口的差。”

他拿起一个改造好的阀门:“就是寿命短点,得经常换,但便宜啊,一个气门芯才几分钱。”

在会议室里,吕辰三人同周科长讨论了,电子管向晶体管过渡的问题。

周科长认为晶体管体积小、重量轻、功耗低、寿命长,完胜电子管。但受于工艺成熟度、设备依赖、应用惯性等制约,形成产业还需要时间。

钱兰提出一种‘电子管-晶体管混合电路’,高频头、本振这些对体积重量敏感的部分用晶体管,功放、高压部分还用电子管,这样过渡会平缓很多。

讨论持续到中午,双方讨论了“混合电路设计原则”“晶体管工艺攻关重点”“可靠性测试方法”等技术。

第三站,他们来到成都精密机床厂。

这家厂以仿制苏联精密坐标镗床闻名,产品供应全国军工和精密机械行业。

厂区整洁有序,车间里机床排列整齐,地面刷着绿色的油漆,光可鉴人。

总工程师姓秦,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欢迎北京来的专家!我们早就听说红星轧钢厂的自动化改造了,一直想学习,就是没机会。”

他直接领着三人来到装配车间,一台庞大的机床正在调试。

机身是深灰色的铸铁,表面刮研得光滑如镜,反射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晕。

“这是T4280型坐标镗床,仿苏联的2A450。”秦总工拍着机床床身,“定位精度能达到0.002毫米,重复定位精度0.001毫米。主轴转速20-2000转无级变速,带光学读数头。”

他指向机床工作台上方一个圆形的光学装置:“这就是光学读数头,通过玻璃刻度尺和光学放大系统,把工作台移动距离放大成像,操作工看着目镜里的刻线对位。”

吴国华凑到目镜前观察,里面是清晰放大的刻度线,还有游标分划板。

“精度怎么样?”

秦总工实话实说:“理论分辨率0.001毫米,实际使用中受温度、振动、人眼判断误差影响,能稳定到0.003毫米就不错了。而且对操作工要求高,得眼睛好、有耐心,培训一个熟练工至少要半年。”

吴国华仔细观察着读数头的结构:“秦总工,有没有想过用光电转换代替人眼?”

“光电转换?”秦总工一愣。

吴国华解释道:“咱们在刻度尺后面加光电管,移动时透光量变化,转换成电信号,再用仪表显示位移值。不仅读数客观,还能把信号接入控制系统,实现半自动甚至全自动定位。”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秦总工的眼睛渐渐亮起来:“这个思路,我们还真没想过!光电管我们有,信号放大电路也不难,就是怎么把光信号转换得稳定、线性……”

吕辰当即说:“我们可以合作,红星所有脉冲电机和数字控制经验,你们有精密机械基础。咱们联合搞一个‘光电数显坐标镗床’试点,如果成功,精度和效率都能上一个台阶。”

“好!太好了!”秦总工激动地搓着手,“我马上组织技术科开方案会。不瞒你说,我们早就想升级这套光学系统,就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突破。你们这一提,豁然开朗!”

接下来的讨论深入到技术细节,光电管选型、放大电路设计、抗干扰措施、与现有机械结构的适配……

双方越聊越投机,当场敲定了联合攻关的初步方案。

除了光学系统,吕辰还特别关注机床的导轨和主轴精度。

在精密测量室,秦总工展示了他们自制的激光干涉仪,用一台氦氖激光器、几片反射镜和光电接收器搭建的简陋装置,却能测量出微米级的直线度误差。

秦总工自豪地说:“导轨刮研是我们的看家本领,我们有两位老师傅,苏联专家都佩服。”

他指着一根两米长导轨:“先上龙门刨粗加工,留0.1毫米余量。然后上刮研平台,用标准平板对研,显出高点,一点一点刮。一根导轨要刮五天,接触点每平方英寸不少于20点。”

这根导轨表面布满了整齐的刮花纹路,像艺术品般精美。

用手触摸,光滑平整,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钱兰问:“这精度能达到多少?”

“直线度0.005毫米/米,平面度0.003毫米。”秦总工道,“要是用恒温车间,还能更高。”

太了不起了,这些数据已经接近甚至达到了光刻机工作台对基础机械精度的要求。

吕辰试探着问:“秦总工,如果我们想加工一种工件,尺寸500×500毫米,平面度要求0.01毫米,表面光洁度V10,你们能做吗?”

秦总工想了想:“平面度问题不大,多花点时间刮研就行。表面光洁度V10……,得用超精研工艺,我们没专门设备,但可以试试用研磨膏手工抛。就是效率很低,一块板可能要搞一个星期。”

吕辰心中有数了:“效率低不是问题,关键是能做到。这种工件我们未来可能需要,到时候希望能委托贵厂试制。”

“随时欢迎!”秦总工爽快答应。

第三站是成都无缝钢管厂。

这家厂是“一五”期间156项重点工程之一,主要生产石油套管、锅炉管、高压气瓶管等特种钢管。

厂区绵延数里,巨大的轧机轰鸣作响,火红的钢坯在辊道上穿梭,空气中弥漫着热金属和润滑油的气味。

在这里,吕辰三人切换了身份,以红星轧钢厂工程师的名义进行技术交流。

同属冶金系统,双方共同语言更多。

技术副厂长姓赵,东北人,说话嗓门洪亮:“红星轧钢厂!知道知道,你们那个自动化生产线,在冶金系统可是挂了号的!我去年还跟老李在鞍钢一起培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