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层关系,交流格外顺畅。
赵厂长亲自带队,参观了热轧穿孔、冷拔、热处理全流程。
在冷拔车间,吕辰注意到一种特殊的工艺,钢管内壁镀铜。
“这是为核工业配套的工艺。”赵厂长压低声音,“铀浓缩离心机需要一种特殊套管,内壁要绝对光滑、无缺陷,还要耐腐蚀。我们在内壁镀一层铜,再精拉拔,最后把铜腐蚀掉,得到的内表面光洁度能达到V9。”
钱兰迅速记录:“镀层厚度控制精度多少?”
“±0.005毫米。”赵厂长说,“最难的是镀层均匀性,头尾差不能超过0.01毫米。我们摸索了两年,调整阳极布置、电流密度、溶液循环,才稳定下来。”
吴国华更关注控制部分:“拉拔力的控制呢?”
“液压伺服系统,苏联援助的。”赵厂长指向控制台,“压力控制精度±0.5兆帕,速度控制±1%。就这,比我们原来的手动控制强了十倍不止。”
参观中,吕辰特别留意了高温合金管的加工,这种材料硬度高、韧性差,加工时刀具磨损极快。
“我们试过各种刀具材料,你们的陶瓷刀具效果最好,去年老李给我们发了一套。”车间主任介绍,“但陶瓷脆,容易崩刃。我们就改工艺,小进给、慢转速,配合高压冷却液。一根管加工时间比普通钢长三倍,但质量达标。”
技术交流会上,除了继续开展新型刀具材料试用,即红星陶瓷实验室提供样品应用,赵工程还提出了两个合作要求。
一是请红星轧钢厂提供数学模型支持,用于优化特种钢管轧制工艺参数,二是申请“电子耳朵”技术应用,用于高压液压系统故障诊断,新型刀具材料试用。
对方和李怀德熟,吕辰三人自然是一一答应。
在成都的日程中,他们还抽时间访问了四川大学,得到了他们固体物理研究的《硅基高频晶体管物理模型初步探讨》手稿,和化工教研室的《四川地区湿度、盐雾、霉菌环境对电子设备影响的十年观测数据》资料。
在成都,三人展开了地毯式的调研,连成都漆器厂这样的传统工艺单位,以及华西医院这样的技术应用单位都没有放过。
他们甚至专门前往绵阳,调研了无线电厂、内燃机厂、农机厂,连正在筹建当中的电科九所都没有放过。
最后一天,行程接近尾声,他们的最后一个目标,是最敏感也最困难的成飞132厂。
这是绝密级军工单位,承担歼-5、歼-6生产及米格-21仿制的研制任务。
非航空工业系统人员,即便是“国家项目”调研团,进入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但吕辰三人还是想试试。
通过四川省科委的多层协调,反复说明“星河计划”对国家战略的意义,最终拿到了一张特殊通行证。
上面明确写着:“仅限外围参观,不得进入核心车间,不得接触涉密内容,不得拍照、记录。”
即使如此,这已经是破例了。
车子驶向成都西郊,沿途的检查站越来越密集,荷枪实弹的士兵仔细核查每个人的证件。
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132厂厂区大门朴素而庄重,没有夸张的标语,只有简单的门牌和肃立的哨兵。
经过三道严格检查,他们才被允许进入。
厂区广阔,厂房高大,道路整洁。
偶尔有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骑车经过,都行色匆匆。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高效而低调。
接待他们的是厂技术处的刘工程师,四十多岁,身材挺拔,眼神锐利,有着典型的军人气质。
他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开始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保密教育。
“三位同志,欢迎来到132厂。在开始参观前,我必须强调纪律。”刘工语气严肃,“第一,参观路线已经划定,不得偏离。第二,眼睛看,脑子记,但不要问敏感问题。第三,离开后,不得向任何人谈及今日所见……”
又签下保密协议,才开始参观。
参观从最外围开始。
首先是零部件加工车间,巨大的龙门铣床正在加工飞机骨架构件;热处理车间里,真空淬火炉闪着暗红色的光;装配车间门口,他们只能远远望见工人们正在组装机身。
吕辰三人的目标,机载雷达维修车间、飞控系统联调实验室、环境试验室,全在禁止进入的区域。
他们只能从远处看到那些厂房的轮廓。
唯一能近距离观察的,是歼-5和歼-6的总装线,但也只能隔着玻璃观察窗看。
观察窗有二十米长,像博物馆的展窗。
窗内是明亮整洁的总装车间,两架银灰色的战机正在同时装配。
工人们在机翼下、座舱里忙碌,动作熟练而默契。
即使隔着一层玻璃,也能感受到那种精密与力量的结合。
歼-6修长的机身、后掠的机翼、机头进气道,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是我们自己生产的歼-6,原型是苏联的米格-19。”刘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豪,“最大速度1.36马赫,实用升限米,装备三门30毫米机炮。”
吴国华被深深震撼:“这么复杂的系统,全部国产?”
“发动机、航电、武器系统,全部国产。”刘工肯定地说,“从图纸消化到工艺攻关,我们用了五年。现在年产能力是……”
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说多了,转而指向装配线:“看那个工位,机翼与机身对接。对接精度要求极高,误差超过0.5毫米就会影响气动性能。我们的老师傅能控制在0.2毫米以内。”
钱兰仔细观察着工人们的操作工具:“那些专用扳手、定位夹具,都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大部分是。”刘工点头,“苏联给的工装不全,我们就自己测绘、设计、制造。有时候为了一个特殊角度的扳手,要反复修改十几次。”
参观在沉默中继续,他们看到了机炮安装、航电设备调试、发动机吊装……,每一个环节都透着极高的专业性和纪律性。但所有核心技术区域,他们都只能远观。
一个小时后,参观结束。
刘工送他们出厂区,全程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就在厂门口,握手告别时,刘工握着吕辰的手,忽然极低声、极快速地说了一句:“……我们在这儿自己搞成了整体涡轮盘的真空精密铸造,报废率比苏联图纸标的低一半。有些事,不上秤没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敬了个礼,转身走回厂区。
回程的路上,三人久久沉默。
“他最后那话啥意思?”钱兰终于开口,眉头微皱,“显摆他们技术厉害?”
吴国华沉思着:“整体涡轮盘……,那是喷气发动机的核心部件,要在高温高压下高速旋转。真空精密铸造,对温度控制、材料纯度、模具精度要求都极高。”
“报废率比苏联图纸标的低一半……”吕辰重复着这句话,“这不是显摆,这是暗示。”
“暗示什么?”钱兰问。
“暗示他们有能力做极限精度的活。”吕辰缓缓说道,“涡轮盘铸造需要控制到微米级的热应力变形,需要超纯高温合金材料,需要真空环境下的精密控制,这些技术内核,和芯片制造是相通的。”
吴国华明白了:“‘不上秤没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他是说,这些能力现在还没被正式‘称重’、被纳入国家计划。但一旦被看到价值,就能发挥巨大作用。”
“对。”吕辰望着田野,“他是在用他们的极限,问我们的野心。也是在告诉我们,这里有一批能做到世界级精度的人和技术,但需要一个‘上秤’的机会。”
三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振奋。
成飞之行虽然没能进入核心区域,但刘工那句隐晦的话,比任何详细的参观都更有价值。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在宾馆整理成都之行的全部收获。
笔记积累了厚厚三大本,合作意向达成了十几项,技术资料收集了几十份。
连续十几天的密集调研,让三人都疲惫不堪。
最后一天,他们狠狠睡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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