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以后,吕辰三人终于来到了昆明,一路的风餐露宿,其中艰苦,一言难尽。
从成都离开时,三人搭乘建设物资运输车队的卡车前往弄弄坪,也就是后来的攀枝花市。
这是抗战时期修筑的战略公路川滇西路的一部分,到60年代初,仍然是连接四川与云南的主干道。
说是主干道,其实不过是砂石路面或低等级柏油路,蜿蜒于横断山脉和大小凉山之间,需要翻越泥巴山、拖乌山等险峻垭口。
路况极差,雨季塌方、冬季冰雪封路是常态。
而他们出行时,正值仲春,冰雪消融,山路泥泞。
卡车在漫天尘土中颠簸前行。
吕辰三人裹着军大衣,坐在车厢的水泥袋上,随着车辆的每一次颠簸而摇晃。
车厢没有顶棚,烈日直射下来,皮肤火辣辣地疼。
但比起这个,更难受的是尘土,每当有车辆驶过,卷起漫天黄尘,像一层厚厚的纱幕,将天地染成昏黄。
钱兰用围巾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即便这样,眉毛和睫毛上也落满了细尘,轻轻一眨,尘土便簌簌落下。
“还有多远?”她大声问司机。
驾驶室里的老师傅头也不回,声音透过敞开的车窗传来:“今天能到石棉就不错喽!这才走了一半!”
卡车继续在盘山公路上爬行。
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有些路段,路面宽度仅容一车通过,外侧连护栏都没有。
车轮碾过边缘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峡谷,久久听不到回音。
吴国华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抓住车厢的栏杆。
他是云南人,对山路不算陌生,但这样险峻的路况,还是让他心惊。
沿途尽是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
爆破山体的巨响不时传来,碎石飞溅;工人们用铁锹、镐头、箩筐等最原始的工具,一点一点拓宽路面。
危险路段有民兵手持红旗指挥交通,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但眼神坚定。
夜宿道班时,他们见到了筑路工人的生活。
所谓的“道班”,不过是几间用油毡和木板搭成的简易棚屋。
屋内挤满了人,司机、筑路工人、地质队员、像他们一样的出差人员。
大家不分彼此,挤在通铺上,盖着散发着汗味和尘土味的被子。
晚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每人两个窝头。
工人们吃得很快,吃完便围坐在煤油灯下,有的修理工具,有的学习文化课课本,很多工人不识字,正在参加扫盲班……
经历了雅安、西昌等地的换车,约700公里的路程,整整走了四天。
当卡车驶入弄弄坪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震撼。
此时的攀枝花还没有设市,只是一个代号“渡口”的建设基地。
经过几年的密集勘探,这里已基本探明储量和品位,确认了其作为“战略资源宝库”的地位。
现场是一片巨大的工地。
先遣队伍已经进驻,正在进行最基础的“三通一平”,即通水、通电、通路、平整土地。
简易工棚密密麻麻地散布在山坡上,都是用竹篾、油毡和木板搭成,低矮而简陋。
公路便道蜿蜒其间,泥泞不堪。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地质帐篷和勘探设施。
白色、绿色的帐篷像蘑菇一样散布在矿区,旁边堆放着岩心箱、测量仪器。
简陋的实验室里,技术人员正用最原始的方法分析矿石样品,破碎、研磨、浮选、化学滴定。
空气中混合着金沙江的潮气、煤油灯的味道、爆破后的硝烟味,还有一种钢铁般的决心。
工地四周的岩壁上,刷着醒目的标语。
“不想爹,不想妈,不出铁,不回家!”
“脚踏金沙江,心怀全中国!”
“为三线建设奉献青春!”
口号朴素而有力,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豪情与悲壮。
吕辰三人找到指挥部的工棚,出示介绍信和调研函后,被引见给基地技术负责人,一位姓杨的总工程师。
杨工四十多岁,脸被高原阳光晒得黑红,手上结满老茧,但眼神锐利如刀。
他看过介绍信,抬头打量三人:“北京来的?搞集成电路的星河计划?”
“是的,杨工。”吕辰点头,“我们正在全国调研,寻找能够支撑集成电路制造的特种材料和技术。听说这里的钒钛磁铁矿含有多种稀有金属,所以特来学习。”
“学习?”杨工的笑容里有些苦涩,“这里现在只有石头和决心。技术?还停留在纸上谈兵阶段。”
他起身,带三人走到一幅巨大的矿区地质图前。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着矿脉走向、品位数据、勘探进度,密密麻麻,像一张作战地图。
“看,这是弄弄坪主矿体。”杨工指着图上一片红色区域,“钒钛磁铁矿,探明储量数亿吨。伴生元素有钒、钛、钴、镍、铬、钪……都是好东西。”
他的手指移到图侧的一叠报告上:“但问题也在这里,矿石成分复杂,各种金属相互包裹、共生,分离难度极大。我们做了几百次小型试验,最好的结果也只能回收60%的钒和40%的钛。剩下的,要么损失在尾矿里,要么纯度不够。”
三人仔细翻阅着试验报告,报告上的数据详实,但结论令人沮丧:传统的高炉-转炉流程对钒钛矿几乎无效;电炉冶炼能耗极高;湿法冶金污染大、回收率低……
“这些数据很有价值,”钱兰抬起头,“但杨工,我注意到你们的分析手段还比较传统。矿石中各种元素的微观分布、赋存状态,你们是怎么研究的?”
杨工愣了一下,随即坦诚道:“主要靠岩相分析和化学分析,这些方法慢,精度也有限。一个样品从采集到出结果,至少要一周。微观分布只能大概知道某种元素在哪个矿物相里,具体怎么分布的,不清楚。”
吕辰和吴国华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可以切入的点。
“杨工,”吕辰开口,“如果我们能提供更先进的分析手段呢?比如X射线衍射,可以分析矿物晶体结构;光谱分析,可以快速测定元素含量;甚至,如果条件允许,用放射性同位素示踪技术,直观地看到某种元素在冶炼过程中的迁移路径……”
杨工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们有这些设备?”
“星河计划能协调这些设备。”吕辰肯定,“不过,把设备运过来不现实,不如我们合作,在这里建立一个小型的现场材料分析实验室。我们提供方法论、关键仪器设计图,基地提供场地和样品。目标就是为你们的工艺流程设计,提供数据化的科学依据……”
接下来的两天,吕辰三人没有离开弄弄坪。
他们白天跟着技术人员下矿区,看岩心取样,看破碎选矿;晚上在工棚里和杨工团队讨论技术方案。
他们看到了这个时代中国工业最真实的一面,极端艰苦的条件,简陋到可怜的设备,但人员的技术素养和奉献精神,却令人肃然起敬。
一个年轻技术员,大学刚毕业就来到这里,住着漏雨的工棚,吃着最简单的伙食,却能用精度只有0.1克的天平,配出复杂的浮选药剂配方。
一位留学过苏联的老工程师,摊开自己积累了十几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矿石的冶炼试验数据,有些数据已经被反复涂抹修改,纸页边缘都卷曲破损。
……
第三天上午,基地指挥部召开了一次小型技术协调会。
除了杨工团队,还有几位从全国其他地方来的冶金专家,以及当地地质队的负责人。
吕辰直接切入矿区材料分析手段的落后的问题,他展示了手绘的分析设备草图,以及一套完整的实验室建设方案。
“我们提议,由‘星河计划’指挥部和弄弄坪基地联合建立一个小型现场材料分析实验室。实验室分三个阶段建设:第一阶段,建立基本的岩相分析和化学分析能力;第二阶段,增加X射线衍射和光谱分析设备;第三阶段,如果条件允许,引入更先进的分析手段。”
“实验室的目标很明确:第一,快速鉴定矿石的矿物组成和元素含量,指导选矿流程优化;第二,研究钒、钛、钴、镍等关键元素的赋存状态和微观分布,为分离工艺提供科学依据;第三,监测冶炼过程中元素的行为,优化工艺参数。”
一位从沈阳来的老专家质疑:“想法很好,但设备从哪里来?X射线管、光栅、精密机械……,这些都是紧俏物资,而且要专业厂家生产。”
“我们可以自己设计、自己制造一部分。”吕辰从容回答,“可以提供设计图纸,基地的机修车间可以尝试加工。一些核心部件,比如X射线管,确实需要外购,但我们可以通过‘星河计划’的渠道协调。”
“精度能保证吗?”地质队负责人问。
“精度肯定不如进口设备,”吕辰实话实说,“但足以解决现阶段的主要问题。我们现在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有个手电筒总比没有强。哪怕这个手电筒不够亮,至少能看清脚下。”
这话打动了很多人,建立联合实验室的提议获得通过。
接下来,大家进入深入的技术合作探讨。
吕辰道:“杨工、各位专家,要生产出‘星河计划’所需的高纯度钒、钛、钴靶材,还需要极其精密的冶金控制。”
杨工点头:“我知道,你们的要求纯度至少五个九,甚至六个九。我们现在的试验,能做到三个九就不错了。”
“所以我们需要前瞻性布局。”吕辰展开一张草图,“我注意到,基地规划中有一个特种冶金车间,准备安装真空自耗电弧炉和电子束熔炼设备。这些设备是生产高纯金属的关键,但它们的控制水平,决定了最终产品的纯度。”
草图上是一个完整的控制系统设计,高精度温度传感器、真空度监测、电子束扫描控制、熔炼速率反馈……
“红星研究所可以为此提供自动化控制方案咨询,甚至共同研发关键控制设备。如果合作顺利,我们可以让这些设备的控制精度提升一个数量级。”
大家仔细研究着草图,越看越兴奋,一位上海来的专家道:“这个……太有用了!我们正愁控制系统怎么搞。苏联给的图纸只有机械部分,电气控制要我们自己设计。厂里几个电工师傅,搞搞继电器控制还行,这种精密控制,他们没接触过。”
“我们可以派技术员过来指导,也可以培训你们的人。”吕辰说,“作为回报,我们希望基地承诺,未来优先为‘星河计划’提供试验级的高纯金属样品,纯度达到四个九的钒、钛、钴锭。数量不需要多,几百克就行,但纯度必须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