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问题!”杨工爽快答应,“只要设备能搞出来,样品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们可以签订长期合作协议,把基地正式纳入‘星河计划’的特种材料供应体系。”
会谈持续到傍晚。
最后,双方共同起草了一份长期合作框架意向书,包含了联合建立现场材料分析实验室、合作研发特种冶金设备的精密控制系统、将弄弄坪基地纳入“星河计划”特种材料预备供应单位三个核心内容。
在弄弄坪的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吕辰三人收获了几件珍贵的物品,几块拳头大小的原矿石标本,沉甸甸的,表面闪着金属光泽。
这是从主矿体核心部位采集的,含有丰富的钒、钛、钴。
一些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实验室级别的初选精矿和初步分离的金属试验锭。
钒的试验锭呈银灰色,钛的呈暗灰色,钴的有着独特的蓝灰色光泽。
虽然纯度还不高,但已经是初步分离的成果。
离开时,基地指挥部特意安排了一辆吉普车送他们前往昆明。
吉普车启动,驶离这片沸腾的工地。
回头望去,弄弄坪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爆破声、机器声、口号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粗粝而雄壮的交响曲。
用不了几年,这里将崛起一座现代化的钢铁钒钛基地,为共和国的工业化提供至关重要的战略材料。
从弄弄坪到昆明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吉普车是一辆老旧的苏制嘎斯69,减震系统早已失效,每一次颠簸都直接传递到人的脊椎。
钱兰坐了副驾驶,吕辰和吕国华坐在合排,三人的行李箱、资料箱,挤满了整个车箱。
离开弄弄坪后的第一个小时,钱兰就被滇得受不了,她脸色苍白,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眼睛盯着前方,不敢看窗外急速掠过的陡峭崖壁。
“不要怕,过了这段盘山路就好。”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两道明显的晒痕,那是常年戴军帽留下的印记。
然而盘山路似乎永无止境。
车子在滇中高原的褶皱间穿行,时而攀上云雾缭绕的山脊,气温骤降,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时而坠入干热河谷,闷热难当,灰尘从车缝钻进,黏在汗湿的皮肤上。
吴国华是云南人,对山路不算陌生,但这样的颠簸,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闭着眼睛,努力调整呼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吕辰勉强保持着观察力,但身体也不时与车门、开顶、前排的坐位狠狠来一下接触。
“还有多远?”钱兰虚弱地问,声音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今天能到永仁就不错!”司机大声回答,“前面在修路,可能要绕道!”
果然,不久后车子停在一处施工路段前。
道路被完全挖开,工人们正在铺设路基。
一个戴红袖标的民兵走过来,看了看他们的证件,摇摇头:“过不去,得绕老路。”
“绕多远?”
“多走四十公里,至少三个小时。”
“妈了个巴子!”
司机骂了句粗话,但还是调转车头。
所谓的“老路”,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路。
那是山民和马车走出来的便道,宽度仅容一车通过,路面坑洼不平,有些地方被山洪冲毁,只剩下一半。
车子倾斜着驶过,外侧车轮距离悬崖边缘不足半米。
钱兰闭上了眼睛,吴国华握紧了拳头,吕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最惊险的一段,车子需要涉过一条溪流。
雨季未到,溪水不深,但河床上布满卵石。
车子摇晃着驶入水中,水花溅起,打湿了车门。
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车轮在光滑的卵石上空转、打滑。
“都下车!推车!”司机喊道。
包括钱兰,三人全部跳进冰冷的溪水,水没到小腿,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鞋袜。
他们踩着滑溜溜的卵石,用肩膀顶着车身,在司机的指挥下齐声发力。
“一、二、推!”
“一、二、推!”
车子一点点向前挪动,卵石硌着脚底,冰冷的溪水浸透裤管,肩膀顶着坚硬的钢板,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不知推了多久,车子终于驶上对岸的硬地。
三个人瘫坐在路边,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司机点燃一支烟,默默抽着。
吕辰三人拧着裤腿的水,钱兰的脸色更加苍白,吴国华的手也在发抖。
休息了十分钟,重新上车,车子继续颠簸前行。
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冰冷难受。
天黑前,他们终于抵达永仁,住进县招待所。
所谓的招待所,其实就是几间平房,砖瓦结构,比弄弄坪的工棚好,但依然简陋。
房间里的床是木板搭的,铺着草席和一床薄被。
没有自来水,洗漱要去院子里的水井打水。
但这对经历了整天颠簸的五个人来说,已经是天堂。
钱兰一进屋就瘫倒在床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
吕辰勉强打了盆水,三人简单擦了把脸,洗去满脸的尘土。
晚饭是招待所食堂提供的:米饭、炒青菜、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看不到油花的汤。
但每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在车上颠簸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明天就能到昆明了。”司机说,“路会好走一些。”
“希望吧。”钱兰苦笑。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出发了。
剩下的路程相对平缓,车子驶入滇中高原的坝区,道路渐渐宽阔。
下午六点,吉普车终于驶入昆明市区,春城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种着桉树和梧桐,绿意盎然;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气温宜人,不像弄弄坪那么燥热,也不像山路上那么寒冷。
但车里的四个人,已经无心欣赏风景。
连续两天的高强度颠簸,让他们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钱兰靠在座位上,眼睛半闭,呼吸微弱;吴国华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吕辰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疼痛。
车子停在省工业厅招待所门口时,三个人几乎是爬下车的。
招待所条件不错,三层楼,砖混结构,有独立的房间,甚至每层楼有公共卫生间和洗漱间。
办完入住手续,拿到钥匙,三人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二楼。
房间在走廊尽头,是对门的两个双人间。
都是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薄被,看起来很干净。
有窗户,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钱兰进了房间,就直挺挺地倒在床上,连房门都没关,鞋也没脱。
吴国华也直接躺下就睡,吕辰勉强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透气,随后也躺下就睡。
过了不知多久,吴国华出微弱的声音:“我想洗澡……身上全是土……”
吕辰道:“我也想……”
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身体像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
脑袋昏沉沉的,思维迟钝,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睡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明天再说。”
没有人回答。
吕辰闭上眼睛,黑暗吞噬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