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有点天真,带着学生气的理想化。
丘岩脸上看不出赞同与否,只是点了点头:“嗯,保留对‘异常’的敏感。你继续。”
接着是上海机床厂的一位老专家,问题很具体:“娄晓娥同志,你说到荷兰的股份制凝聚了社会力量。但我们现在资源有限,不可能给每个创新者像股东那样的物质回报。在你看来,除了精神荣誉,还有什么能更有效地激励人们去进行那种艰苦的、长期的基础性研究?”
娄晓娥眼睛亮了一下,这个问题触到了她熟悉的领域,对人的关注。
“老师,我读瓦特改进蒸汽机的故事时,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合伙人博尔顿。在瓦特最困顿、实验一次次失败、周围人都觉得是浪费钱的十几年里,博尔顿几乎是用个人的信念和财力在支持他。他相信那个‘呼呼冒气’的东西未来能改变世界。”
她声音柔和下来:“我们今天可能很难找到一个‘博尔顿’。但我们有集体。集体能不能在某些时候,扮演一点‘博尔顿’的角色?不是指给很多钱,而是,给真正有价值的研究者‘时间’和‘信任’。在他最拿不出成果、最不被理解的时候,不轻易撤走他的实验台,不轻易断定他的方向是错的。这种‘雪中送炭’的信任,或许比成功后的‘锦上添花’更能点燃一个人内心持久的火。”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很难,资源这么紧张,但我总觉得,保护那点‘火种’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
老专家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没有追问。
陈光远举手了。
他的问题带着技术统帅特有的视野:“你的历史案例都是国家或公司层面的组织。那么,从这些跨越百年的组织兴衰中,你能否看到,一个像我们‘星河计划’这样的大型技术工程,应该如何避免‘其兴也勃,其亡也忽’?除了完成眼前的任务,我们该为这个领域留下些什么,才能真正奠定长远发展的基础?”
这个问题让娄晓娥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头时,眼神有些复杂。
“陈厂长,这个问题,我夜里有时也会想。看那些大航海时代兴起的城市,有的繁荣百年后沉寂了,有的却奠定了至今仍存的影响力。”
她尝试着说:“我觉得,一个伟大的工程,除了造出‘船’,或许更应该留下‘船坞’、‘航海术’和‘新的船长’。具体到我们,就是能不能通过6305厂和‘星河计划’,带出一支真正理解全流程、能独立作战的队伍?能不能形成一套中国人自己的、从设计到制造的集成电路工艺知识库和标准体系?能不能让这种大协作的模式本身,成为一种可复制的经验?”
她的比喻仍显稚嫩,但核心指向是清晰的。
陈光远听得很认真,缓缓点了点头。
最后举手的是梁先生。
他没有起身,只是声音平稳地传来,却让全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娄晓娥同志,你给我们带来了历史的纵深感。我的问题或许比较抽象。你谈到的这些精神准备,求知、组织、立规,最终都要凝结在一个有形的‘物’上,比如我们正在设计的6305厂。你认为,这座承载着如此多时代期望的建筑,它的‘空间气质’,应该向那些历史上的伟大航海先驱们借鉴什么?它应该给人一种怎样的‘第一印象’?”
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娄晓娥的准备范畴,充满了哲思。
她怔住了,脸上显出短暂的茫然。
台下,吕辰的心也提了起来。
娄晓娥没有立刻回答,她真正地、有些失神地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足足过了七八秒,礼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蝉鸣。
“梁先生……”她的声音很轻,“我没从这个角度想过。您这个问题,像一幅特别宏大、笔触又特别细腻的画,我一下子有点找不到焦点。”
她坦诚了自己的无措,反而让听众更投入地等待。
“但您提到‘第一印象’,我读那些航海家第一次抵达全新海岸的描述时,有一个细节很打动我。他们并非总是立刻欢呼雀跃。很多时候,是长久的、屏息的凝视。凝视陌生的植被、奇异的地平线、完全未知的陆地。”
她的眼神渐渐聚焦:“所以我在想,6305厂给人的第一印象,或许不应该是‘震撼’或‘宏伟’。那属于神殿或纪念碑。它应该,应该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产生一种屏息凝视般的专注。”
她尝试描述,手势有些笨拙:“比如,走进大门,穿过那些必要的程序后,当人们第一次看到核心区域时,视线应该是干净、通透、极度有序的。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令人分神的杂乱。每一根管道、每一台设备、甚至光线的方向,都在清晰地说,这里的一切,只服务于一个目的 让最精密的思考与操作,毫无干扰地发生。”
她顿了顿,寻找更贴切的词:“它不应该像一座堡垒,虽然需要保密和安全。堡垒是对外的防御。它应该更像一个,一个巨大的、精密的‘仪器内部’。是的,仪器内部!不是为了给人看,而是为了最高效、最稳定地运转。身处其中的人,会像仪器中的一个可靠零件,自然地被这种极致的秩序所感染,变得沉静、专注、精确。”
“至于气质……”娄晓娥的脸微微红了,“我可能说得不对。但我觉得,如果有一天,一个完全不了解集成电路的访客,走进这座工厂,他感受到的不是工业的粗暴力量,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对‘精确’和‘洁净’的虔诚,以及对未知微观世界那种‘屏息凝视’般的郑重态度……,那么,这种气质,或许就对了。因为它诚实地说出了我们正在做的事情的本质,这是一次向未知微观世界的,郑重而精确的远航。”
说完,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不安地看向梁先生:“我说得太虚了,可能根本不对,让您见笑了。”
梁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评判的表情。
直到娄晓娥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目光垂下,落在自己随身携带的草图本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封皮。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评价,只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这个反应,比任何语言的赞赏或批评都更有分量。
随后,又有几位年轻研究员提出了关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管理模式与项目管理的类比、英国海军技术扩散与保密制度矛盾等问题,娄晓娥均结合史料和自己的理解一一作答。
李怀德适时地宣布了宣讲结束。
掌声再次响起,比开场时真诚了许多。
散会后,人群缓缓流动。
丘岩走到李怀德身边,看着正被几位年轻研究员围住交流的娄晓娥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女同志,讲得还有点意思。不空,能联系实际,虽然想法嫩了点。”
陈光远笑了笑:“嫩是嫩,可这股子认真劲儿,还有从故纸堆里挖出点真东西来的本事,难得。她说的‘留下船坞和航海术’,倒是给我们提了个醒。”
梁先生和刘星海教授结伴走向门口,步伐缓慢。
夕阳给他们的白发镀上一层金边。
刘星海教授笑道:“梁教授,怎么样?这屏息的凝视、仪器的内部,合意否?”
梁先生一脸微笑:“这是一个好苗子,她应该来学建筑。”
刘星海摇摇头:“你呀!”
而娄晓娥在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后,才感到后背已被汗水微微湿透。
吕辰走到她身边,递上一杯温水,眼含鼓励地笑了笑。
娄晓娥接过水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