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钟,活动正式开始。
没有繁琐的开场白,几十辆改装过的轨道平板车和手推车,组成流动的美食车队,沿着环绕观众区外围的轨道缓缓巡回。
车上提供热腾腾的饺子、肉龙、菜粥、热水。
工人们可以随意取用,边走边吃,边看节目。
车间里飘荡着食物香气,混合着钢铁和机油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工业庙会氛围。
在如雷般的掌声中,孙涛书记走到话筒前,脸上带着少见的、完全舒展开的笑容。
他没拿稿子,双手虚按了按沸腾的声浪。
“同志们!” 他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开,比平日多了几分酣畅,“漂亮话,在表彰大会上都说完了!现在,我就代表厂党委,宣布三条‘纪律’!”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工人们好奇地竖起耳朵,才提高嗓门。
“第一,吃好!饺子管够,肉龙管饱,这是命令!”
“第二,玩好!锣鼓敲起来,舞蹈跳起来,嗓子吼出来,这也是命令!”
台下的笑声和叫好声轰然响起。
“第三,”孙书记侧身,把李怀德让到前面,自己退后半步,“这第三条,让咱们的李厂长来宣布!”
李怀德一把抓过话筒:“孙书记下了两条‘死命令’,我替他补充第三条。今晚,谁也不准想着车间里的钢板、惦记实验室的图纸!统统给我丢到脑后去!咱们就一件事:高兴!”
他挥舞着手臂:“吃饱了,喝足了,笑够了,把劲儿给我攒得足足的!等年过完,咱们再一块儿,把那些钢板、图纸,收拾得服服帖帖!听懂没有?”
“听懂了!!”上万人的吼声混着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好!”李怀德大手一挥,“现在,我命令,联欢会,开始!都给我高兴起来!”
掌声如雷。
节目开始了。
有各车间自编自演的歌舞、快板、三句半;
有研究所年轻人排演的科学小品;
有家属孩子们的诗朗诵;
还有从文工团请来的专业演员。
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带着浓厚工业气息的原创节目。
锻造车间的工人,用铁锤敲击不同大小的钢锭,演奏出《咱们工人有力量》,这是真正的“重金属”音乐。
电工班的小伙子们,用继电器、开关、蜂鸣器组成一个“电子乐队”,演奏《社会主义好》。
每次电路闭合,灯光闪烁,蜂鸣器鸣响,竟也节奏分明。
陶瓷车间的女工们,穿着陈雪茹设计的工作服,将传统扎染工艺与工装结合,蓝白相间,在台上表演舞蹈《瓷韵》。
柔美的舞姿与刚硬的工业背景,形成奇妙反差。
每一个节目结束,掌声都久久不息。
这不是对艺术水平的评判,而是对劳动者创造力的礼赞。
晚上七点,抽奖环节到来。
这是全场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奖品不是搬上来,而是由一位身着崭新工装、戴着白手套的劳模司机,开着一辆厂内的小型轨道车,沿着铁轨“鸣笛”驶向舞台,将奖品稳稳送达。
“三等奖,日用百货套装五十份!”
轨道车驶过,车上堆满脸盆、毛巾、肥皂、牙膏。
获奖者欢呼着上台领取。
“二等奖,五金工具套装三十份!”
扳手、钳子、螺丝刀、钢卷尺,装在崭新的工具箱里。
这是工人们最实用的礼物。
“一等奖,工业券大礼包二十份!”
自行车券、缝纫机票、手表票……,有了这些,明年就能添置“三转”了。
最后,是特等奖。
全场安静下来。
李怀德亲自宣布:“特等奖三名!奖品是,双桶洗衣机一台!”
“哇——”惊呼声响彻车间。
轨道车缓缓驶来,车上三台淡绿色洗衣机,系着红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获奖名单公布:一位是炼钢分厂的老炉前工,工龄三十年;一位是研究所的年轻女技术员,参与电子耳朵技术攻关;还有一位是来自鞍钢的支援专家。
三人上台时,激动得手足无措。
老炉前工摸着洗衣机光滑的表面,眼眶红了:“我家老婆子,洗了一辈子衣服……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全场起立鼓掌。
抽奖结束,气氛已经沸腾。
这时,许大茂拿着话筒上了台,笑嘻嘻地说:“同志们,接下来这个节目,是大家强烈要求的,咱们的工程师、研究员吕辰同志,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好!”台下爆发出欢呼声。
吕辰愣了一下,苦笑着摇头。
娄晓娥推推他:“去吧,大家都等着呢。”
工人们也齐声起哄:“吕工,露一手!”
吕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雨水递过一个布套,里面是他那把琵琶。
接过琵琶,吕辰穿过人群,走向舞台。
钢铁轨道在他脚下延伸,两侧是上万双期待的眼睛。
炭火盆的光芒跳跃,映照着那些朴实而热切的面孔。
高处的天车静默悬垂,像历史的见证者。
走上火车厢拼接的舞台,吕辰没有鞠躬。
他在话筒前站定,将琵琶抱好,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
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清晰:
“技术科,吕辰。”
顿了顿,一字一句:“给兄弟们,弹一曲《将军令》,唱一首《男儿当自强》。”
他微微侧身,望向车间深处,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日夜轰鸣的轧机和高炉。
“这第一声,敬咱们的高炉——”
“永不熄灭!”
话音落,手指动。
“铮——”
一声裂帛般的扫弦,如惊雷炸响在钢铁殿堂。
这不是文雅的古曲起手,这是冲锋的号角。
《将军令》,古曲,描绘点将、行军、交战、凯旋。
但在吕辰指下,它被彻底重塑。
起势,点兵。
轮指由慢至快,坚定有力。
那不是宫廷乐师的精雕细琢,那是战鼓擂动,是千万人整齐的步伐。
而这步伐,就是轧钢厂工人交接班时,走向各自岗位的节奏。
沉稳,坚定,不可阻挡。
中段,交锋。
旋律骤然加快。
扫弦如狂风暴雨,绞弦如金铁交鸣。
琵琶的杀伐之声,在这个钢铁空间里找到了最完美的共鸣。
台下的人们闭上了眼睛。
他们听到的不是古战场,而是他们最熟悉的交响。
那是钢钎探入炉口,与一千五百度铁水碰撞的“嗤啦”声;
那是轧机巨大的辊轮碾压通红钢坯时,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那是天车吊着数十吨钢锭移动时,轨道与车轮摩擦的呼啸;
那是气锤锻打时,一下又一下,砸进灵魂深处的震动。
吕辰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额角渗出细汗。
他不是在弹琴,他是在“炼”一首钢曲,是用琵琶的四根弦,熔炼整个轧钢厂的灵魂。
高潮,破阵。
就在旋律推向最激烈时,吕辰做了一个让全场惊呆的动作。
他右手猛地抬起,不是拨弦,而是用掌侧,重重拍击在琵琶的面板上!
“砰!”
一声巨响,如惊雷,如重锤砸钢,如高炉出钢时那石破天惊的一瞬。
整个车间仿佛都被这一击震动。
紧接着,最快的轮指和扫弦如瀑布倾泻,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余音在钢铁梁柱间回荡,嗡嗡作响,久久不散。
寂静。
长达三秒的绝对寂静。
然后,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如山洪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