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吕辰没有谢幕。
在最后一声琵琶余音尚未完全消散时,他已迅速将琵琶背到身后,一步跨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
不用任何伴奏,就用那或许不专业但绝对嘹亮、绝对真诚、充满力量的嗓子,清唱起前世记忆中的《男儿当自强》。
“傲气傲笑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
第一句,全力吼出。
声音在车间巨大的混响空间中回荡、叠加、膨胀,变成一股声浪的洪流。
“红日光”,台下所有人都懂。
那不是天上的太阳,那是高炉里永不熄灭的炉火,是钢水出炉时灼目的光芒,也是他们胸膛里奔涌的热血。
唱到“胆似铁打,骨似精钢”时,吕辰握紧拳头,猛捶自己的胸膛。
“咚、咚!”
闷响通过话筒放大,与歌声融为一体。
胆似铁打,骨似精钢,这不就是轧钢工人最真实的写照吗?每天与钢铁为伍,自己也炼就了一身铁骨。
当唱到“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时,吕辰伸手指向台下,指向那上万张面孔。
“开天辟地”,这就是他们在做的啊!
一穷二白中建起现代工业,从零开始追赶芯片技术,不就是在为这个国家开天辟地吗?
唱完第一段副歌,吕辰对着话筒大喊:
“大家会唱的——”
“一起吼!”
他再次起头:“看碧波高涨——”
台下,有人跟着唱起来:“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既是男儿当自强!”
起初参差不齐,但很快就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
上万人的合唱,在挑高二十米的钢铁车间里轰鸣回荡。
那不再是歌声,那是信仰的宣誓,是力量的咆哮。
工人们站起来了,挥舞着帽子、围巾、手套;老专家们站起来了,眼含热泪,嘴唇颤动;家属孩子们站起来了,虽然不懂全部歌词,但也跟着节奏拍手。
娄晓娥紧紧握着陈雪茹的手,两眼通红,她看着台上那个身影,那个平日里沉稳理性、伏案设计的丈夫,此刻如同战场上的将军,用最原始的声音点燃了整个钢铁军团。
来到现场的何雨柱,也跟着吼,吼得青筋暴起。
雨水又哭又笑,拼命鼓掌。
吴国华、王卫国、钱兰……研究所的年轻人们,全都站了起来,放声高歌。
连坐在“包厢”里的包康建教授,也颤巍巍站起身,用沙哑的嗓音跟着唱。
他身边的学生从未见过老师如此激动。
丘岩书记站在后台,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这个原则性强、重视纪律的政工干部,此刻也被这纯粹的力量感染。
他低声对身边的孙涛说:“这个吕辰……个人英雄主义色彩太浓了。”
孙涛却笑了:“丘书记,你看台下。这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这是他把个人的能量,瞬间转化为了集体的共鸣。你看工人们的眼睛,他们不是在崇拜吕辰,他们是在为自己骄傲。”
丘岩仔细看去,确实如此。
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工人,此刻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
吕辰唱出了他们说不出的心声,给了他们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坐在另一侧的沈青云,这位鞍钢来的技术负责人,正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旁边人好奇看去,只见他写着:“《将军令》,传统古曲,‘战斗、胜利’内核,与‘工业战线就是战场’时代号角天衣无缝。
《男儿当自强》,歌词豪迈进取,‘胆似铁打,骨似精钢’是对钢铁工人最贴切赞美。
古典乐器演绎工业战歌,豪迈歌声唱出工人心声,音乐形式与内容、个人表现与集体认同,达到罕见统一。
此节目可复制、可推广,是极佳的思想工作载体。”
台上,吕辰唱完了最后一句。
“热血男子,热胜红日光!”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再次握拳,向全场致意。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鬓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微微喘息,但眼神明亮如星。
顿了顿,他对着话筒。
“这热量——”
“够不够咱把明年的钢,炼得更好?”
台下,山呼海啸。
“够!!!”
“够不够咱把芯片,造出来?”
“够!!!”
“够不够咱把国家,建设得更强大?”
“够!!!够!!!够!!!”
三声“够”,一声比一声高,最后汇聚成排山倒海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车间的屋顶。
吕辰笑了。
那是一种纯粹、畅快、毫无保留的笑容。
然后,在持续沸腾的掌声和欢呼声中,他干脆利落地转身,下台。
没有鞠躬,没有挥手,就那样背着琵琶,跳下舞台,留下一个深藏不露、文武双全、豪气干云的背影。
“太棒了!太棒了!”许大茂激动得语无伦次,“小辰兄弟,你这节目,绝了!你一定要把歌写出来,明年全市汇演,咱们厂就报这个!”
吕辰摆摆手,接过娄晓娥递来的手巾擦汗:“临时起意,献丑了。”
“我弟弟就是厉害,直接就献了一座高炉!”陈雪茹笑道,“我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
“以前没这样的舞台。”吕辰望向车间里依旧沸腾的人群,轻声道,“也没这样的……时代。”
是的,时代。
只有在这个火红的年代,在这个钢铁浇筑的殿堂,在这个万人一心的集体中,这样的表演才可能发生,才可能被理解,才可能点燃如此熊熊烈火。
后续的节目还在继续,但所有人的情绪已经被推到了顶峰。
最后的全场大合唱《我的祖国》,将气氛推向终极高潮。
当唱到“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时,奇迹发生了。
车间里所有的天车,五台巨大的桥式起重机,同时拉响了汽笛!
“呜——呜——呜——”
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汽笛声,与上万人的歌声交织在一起。
钢铁的咆哮,血肉的歌唱。
工业的力量,人民的情感。
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许多人哭了。
泪流满面,却依然放声高歌。
很多专家老泪纵横,对身边的学生说:“记住今天。记住这个声音。这是中国工业化的心跳声。”
合唱结束,汽笛长鸣渐渐停歇。
余音袅袅,在钢铁梁柱间久久徘徊。
李怀德上台,没有再说套话。
他看着台下,看了很久,然后说:
“散会。”
“回家过年。”
“明年,咱们接着干。”
人群开始有序退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带着光,带着一种被洗涤、被充能的焕然神采。
吕辰一家随着人流往外走。
外面已是深夜,寒风凛冽,但没人觉得冷,心里的火还在烧。
吕辰深吸一口冷气,肺腑间还回荡着歌声的灼热。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这番“出格”的整活,根源并非简单的才艺或勇气。
那是他前世作为农家乐老板,深植于骨子里的本能,对集体情绪的敏锐捕捉,和创造一次完美“体验”的纯粹冲动。
穿越者的视野让他敢于打破常规,而现场上万工人如同家人般的期待与共鸣,则彻底点燃了他的灵魂。
路上,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吕工,弹得好!唱得更好!”
“小吕师傅,明年咱车间技术攻关,还得请您多指导!”
吕辰一一回应。
走出厂区,回头望去。
火车皮组装车间依然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卧在冬夜里。
那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庆典。
一场属于劳动者的庆典。
一场工业文明自身的庆典。
注:《男儿当自强》曲调源自古曲《将军令》,歌词创作于1990年代。此处情节中将其设为1963年群众基于《将军令》曲调自发填词传唱的“自力更生战歌”,是艺术化处理,以强化时代精神与集体情绪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