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新春驯虎忙(2 / 2)

哈工大的包康建教授,正带着人用水平仪和自制的准直望远镜,反复调整一个混凝土基础块的水平。

“包教授,微振动测试怎么样了?”

包康建直起腰,揉了揉后颈。

“独立基础浇筑得很扎实,我们用的钢丝绳隔振器初步测试,能滤掉大部分来自地面的中高频振动。”他指着窗外隐约可见的铁轨,“但是,火车经过时的低频振动,尤其是那种‘轰隆隆’的次声波,隔振器效果有限。而光刻对准,最怕的就是这个。”

“有什么办法?”

“加质量。”包康建言简意赅,“给光刻机自身再加一个高质量的平台,最好是花岗岩的,质量越大,惯性越大,越难被低频振动带动。但问题是……上哪找那么大、那么平的花岗岩?而且怎么运进来,怎么安装?”

又是材料,又是加工。

吕辰也感觉太阳穴在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洁净、振动、水电风气……,七只老虎,环环相扣,一只比一只凶猛。

“包教授,花岗岩我来想办法。”吕辰深吸一口气,“您先按照最理想的方案设计平台结构和隔振系统。材料问题,我们一起攻克。”

就在这时,上海医工院沈工程师,一脸铁青地快步走来。

“小吕,出问题了。”

“怎么了?”

“离子交换柱,南开大学提供的核子级树脂,才运行两周,脱盐效率就急剧下降。我们拆开检查,发现树脂颜色发黑,床层板结。”沈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心疼,“那树脂,比金沙还贵!”

“原因?”

“初步判断,是再生用的电子级酸碱纯度不够,或者再生过程中引入了污染。但上海试剂总厂拍胸脯保证他们的产品是最高级别。”沈工眉头拧成疙瘩,“也可能是我们的再生操作流程有问题,或者……管道有我们没检测到的微量渗漏。”

吕辰的心沉了一下。

超纯水是芯片的“血液”,血液被污染,一切归零。

“彻底排查。”吕辰斩钉截铁,“从试剂来源、储存容器、再生步骤、管道焊缝,一寸一寸地查。沈工,我们得成立一个事故分析小组,记录每一个细节,分析每一种可能。这次事故的教训,要比那点树脂珍贵得多!”

沈工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有些佝偻。

大家都知道他压力有多大。

傍晚,天色擦黑。

车间里依然灯火通明,各种敲打、焊接、调试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吕辰回到办公室,桌上摊开着《中试线标准操作规程(草案)》的草稿。

他拿起笔,想在“超纯水系统再生操作”章节加上更严格的步骤确认和双人复核要求,却觉得笔有千斤重。

真正的挑战,不是写下这些条文,而是让每一个人,从老师傅到新学徒,从大学教授到青年技工,都从心底里接受这些条文,并一丝不苟地执行。

这比造出合格的多孔陶瓷,比找到平整的花岗岩,甚至比提纯电子级试剂,都要难。

因为这是在改造一种习惯,一种文化,一种沿袭了多年、依赖于个人经验和手感的工业传统。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末。

中试线的战斗,刚刚打响。

而第一只老虎,已经让他们见识了什么叫举步维艰。

……

忙碌中,时间如水,日夜不停。

春寒料峭的三月,实验车间却像个巨大的蒸笼。

不是因为暖气,而是因为密集的设备散热和人体蒸腾的热气。

“洁净之虎”虽未被完全降服,但已被初步困住,通过“夹心饼干”前置过滤、局部陶瓷过滤器强化、以及近乎苛刻的洁净服管理和风淋程序,核心区域的尘埃计数被勉强压在了可接受的临界线上。

但真正的考验,在设备联调开始后,才如幽灵般悄然浮现。

光刻机,那台由长光所精心改进的半接触式光刻机,在自重数吨的花岗岩平台和包康建教授团队设计的“被动-主动复合隔振系统”上,终于达到了令人满意的静态稳定性。

然而,当第一次进行真正的光刻对准时,问题来了。

在双筒对准显微镜下,操作员试图将掩模版上的图形与硅片上的标记精确套合。

每当他认为已经对准,准备曝光时,图形总会发生微小的、难以解释的漂移。

有时向左几个微米,有时又向上跳动一下。

“像是……它在自己呼吸。”操作员小杨,一位从兰州510所抽调来的年轻技术员,沮丧地摘下眼镜揉着眼睛。

“不是呼吸,是‘热膨胀’在捣鬼。”长光所的光机专家卢工,指着光刻机内部复杂的金属结构,“机器自身光源的热量、环境温度的细微波动,都会让这些金属杆、透镜座发生微米级的伸缩。我们的控制系统,还没有聪明到能实时补偿这种变化。”

这不是设计缺陷,而是国内材料工艺和控制理论面临的普遍天花板。

解决方案来自一次意外的碰撞。

一天中午,负责设备冷却水循环的老师傅牛大群,发现光刻机自带的循环水温控器不太灵光,水温波动超过了规定值。

他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还不如咱厂里热处理炉子上的‘掐丝珐琅’控温稳当。”

这话被旁边正在啃冷馒头的吴国华听见了。

他猛地停下咀嚼。

“牛师傅,您是说……用我们自己的‘掐丝珐琅’温控模块,来给光刻机的冷却水和关键结构做主动温补?”

“啊?我随口一说……”牛大群挠挠头。

但吴国华的眼睛亮了,他立刻找来诸葛彪和钱兰。

几天后,一套粗糙但构思巧妙的“分布式温度监测与微加热补偿系统”被设计出来。

他们在光刻机几个关键的热膨胀敏感部位贴上了热电偶,并用“掐丝珐琅”工艺制作了微型的薄膜加热片和PID控制电路。

系统实时监测温度,并通过微加热反方向补偿热胀冷缩。

原理简单,实现极难。

加热片的功率要精确到毫瓦级,否则会引入新的热干扰。

PID参数需要反复调试。

那几天,光刻机旁成了不眠之地。

吴国华、诸葛彪、小杨和牛大群轮番上阵,盯着示波器上的温度曲线和对准标记的位移数据,像一群试图驯服烈马的骑手。

终于,在第三个凌晨,当环境温度又经历一次小幅下降时,屏幕上的对准标记稳稳地停住了,几乎没有晃动。

“成了!”小杨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眼眶瞬间红了。

这只是“设备驯服”战役中的一场小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