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医道艰难(1 / 2)

许久之后,雨水才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躬。

“弟子何雨水,愿担此责,不负师门。”

话音落下时,李老先生的儿子早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杯清茶,白瓷盖碗,朴素无华。

雨水双手捧起茶碗,走到李老先生面前,躬身拜下,高举过顶。

“师父,请用茶。”

李老先生坦然接过,揭开盖,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口,又饮一口,直至饮尽。

他将茶碗放回托盘,又从书案抽屉深处,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手抄本。

那本子很旧了,边角磨损,纸页泛黄,但保存得极好。

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傅青主女科·李一针批注补遗》。

“这是我三十年来,研习《傅青主女科》的心得。”李老先生将手抄本也放入医案函盒,就放在紫檀针包旁边,“傅青主先生是明末清初的妇科圣手,尤擅调经、种子、安胎。他的方子,看似平常,配伍却精妙绝伦。我年轻时得此书残卷,如获至宝,边学边用,边用边思,将临证心得一一记录补遗。”

他抚过书页:“今日传你,望你好好研习。但记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傅先生的方子再好,也要因时、因地、因人而化裁。这一点,批注里我已写明,你要细看。”

雨水看着那本手抄本,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医书,这是师父毕生心血,是比任何古玩珍宝都贵重的“衣钵”。

她再次躬身下拜:“谢师父传道。弟子必潜心研习,不负所托。”

李老先生伸手,虚扶一把:“起来吧。拜师礼已成。”

雨水起身,擦去眼泪,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坚定。

李老先生看着她,语气恢复了温和:“记住,今日之后,‘徒弟’二字,写起来是‘尚未成熟’,做起来是‘时时警醒’。你离出师还早,要学的还很多。”

“是。”

“下周来,有一个宫外孕的脉案。”李老先生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由你主述,我旁听。你要准备好。”

雨水心中一凛。

宫外孕是急症、重症,处理不当会出人命。

师父让她主述,是要考她的基本功,更是要看她临证的胆识与决断。

“是,弟子一定认真准备。”

这时,一直静坐旁观的徐景明先生开口了。

“何雨水,”他捋着短须,声音洪亮,“你们这一脉,数代单传,到了你师父这一代,连你在内,正式弟子不过三人。”

雨水恭敬聆听。

“大弟子姓陈,名守仁,比你早入门二十五年,如今在岭南。”徐景明先生娓娓道来,“他用西医方法多,针药并用,名气很大。岭南湿热,妇科病多属湿热下注,他结合西医的检查手段,辨证用药,疗效显着,在当地有‘妇科圣手’之称。”

他顿了顿:“但他变得也很快。这些年,越来越倚重西方技术辅助诊断,开方时西药中药并用,针灸用得少了。于你师门而言,算是‘术精而道疏’。”

雨水默默记下。

“二弟子姓吴,名启元,在蜀中。”徐景明先生继续说,“他是外科一把好手,妇科手术也是顶尖。剖腹取子、子宫切除、肿瘤摘除,做得干净利落,救过不少危重病人。”

“但开膛破肚多了,”他轻叹一声,“对老祖宗‘气’与‘神’的那套,渐渐生疏。于他而言,不如手术刀来得直接有效。于你师门而言,算是‘手巧而心糙’。”

雨水心中震动。

两位师兄,皆是人中龙凤,各有所长,却也各有所偏。

徐景明先生看向李老先生,又看向雨水:“你师父这一脉,讲究以针调气、以药和神、以心感病,不重器械、不尚切割、不离人本。你师傅心中有憾,两个弟子都成才、成名,却都偏离了这一脉的神髓。”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收你为关门弟子,关的不是传承的门,而是偏离之道的门。他要在这扇门内,为这脉医术的原教旨,留下最后一个,也是最纯粹的火种。”

这话太重,雨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李老先生摆摆手,语气平和:“老徐言重了。医道要发展,古为今用、西为中用再正常不过。守仁在岭南,面对的是湿热气候下的常见病,结合西医检查,提高诊断准确性,这是与时俱进。启元在蜀中,山区妇女病多迁延成重症,该手术时果断手术,这是救人要紧。”

他看着雨水,目光温和:“我没有要把你框住的想法。你在医科大学,学的就是现代医学,解剖、生理、病理、药理,这些都要好好学。西医的长处,你要吸取;中医的精髓,你也要继承。”

这时,郎爷缓缓开口:“雨水,你两位师兄,皆是人杰。你可知,为何李老还要收你,且称‘关门’?”

雨水看向郎爷,轻轻摇头。

郎爷微微一笑,自己解答:“非因你二位师兄不肖,而是道已分途。”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轻啜一口,才继续道:“医道如大河,奔流入海,不免分岔。你两位师兄,各自成就了一条壮阔的支流。一条融汇西医,一条偏重外科。他们都救死扶伤,都是好医生。”

郎爷的声音沉静而有力:“但你师父以毕生体悟,完成这套以‘神、气、形’为本,先调人心、再治人病的根本法度时,你二位师兄已经出师,他们能力大,因此工作忙、病人多,已无时间回来深入学习、细细体悟。眼看就要无人持守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古井无波:“所谓关门,关的并非是你师父这原初之室的门,而是要你将他这源头的水看明白、守清澈。将来,你若能与你师兄们对话,告诉他们这源头的水是什么滋味,便是功德无量。”

雨水听得心潮澎湃。

她忽然明白了“关门弟子”这四个字的重量。

这不是终结,而是一种坚守;不是封闭,而是一种溯源。

师父要她守住的,不是某种僵化的教条,而是中医最根本的思维方式,整体观、辨证论治、以人为本。

李老先生点头,对雨水温言道:“郎爷说得透彻。你二位师兄融入了时代的浪潮,并不是说这不对,西医、外科均是大道。我不要你逆潮而行,但也要守住这潮水的根源。”

他指了指医案函盒里的紫檀针包和手抄本:“科学能用手术刀解决‘形’的问题,针药也能解决‘神’与‘气’的问题。这两者并非对立,应是医学的两翼。你将来若能在精通现代医学的同时,深谙调神理气之法,治病时便能左右逢源,这才是大医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