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远长长叹息一声,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会诊组十六个人。
“时间不等人。”
他走到工作台前,把那个堆满图纸和咖啡杯的旧方凳挪到中间,坐了下来。
“文教授,吴教授,林教授,李总工,顾工。”
他一个一个念出名字。
“今天我们来的目的,不是验收,不是问责,也不是给你们下军令状。”
他顿了顿:“我们是来问诊。”
他望着文昭南:“这台机器哪里疼,哪里痒,哪里使不上劲,哪里咬着牙扛了三年快要扛不住,您说,我们听。”
文昭南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镜筒前,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手工抛光的黄铜表面。
“第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个纠缠多年的旧疾。
“电子枪。”
他从工作台边上拿起一个报废的灯丝组件。
那是一个焊在小托架上的钨丝阴极,形状像一只微型灯泡,玻璃壳已经发黑,钨丝断成三截。
“这是我们换下来的第127支枪。”
他把废枪轻轻放在桌上。
“每支枪刚装上去的时候,亮度都够。四十分钟、一个小时,开始漂移。束流往下掉,图像变暗,对中的参数全跑偏。”
他停顿了一下。
“运气好的,能撑四五十个小时。运气不好的,一个下午就烧断了。”
他指着废枪断口处那一点细密的结晶纹路。
“我们拆了上百支废枪,烧断的位置几乎一样,都是灯丝弯折的地方。”
“开始以为是材料问题,厂里给我们提供了最好的钨丝,纯度99.95,还是断。”
“后来以为是真空问题。我们改了真空钎焊工艺,除气时间延长一倍,还是断。”
“再后来以为是电源问题。李总工带人重新设计了高压稳压电路,纹波从千分之五压到千分之二,还是断。”
他把废枪放下,抬起头。
“我们烧坏了127支枪,每一支,我都记着它是什么时候装上去的,什么时候开始漂移,什么时候彻底烧断。”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断。”
房间里很安静。
李总工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手里还捏着刚拆下来的另一支废枪,灯丝断口处同样细密的结晶纹路。
“文教授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真空管厂,搞了二十年电子管。收信放大管、振荡管、调制管,一年产几十万支,良率九成五以上。”
他顿了顿:“但电子枪不是电子管。”
“电子管要的是能工作,有发射,有放大,有输出。一支6P1功率管,参数差个百分之二十,照样能响,用户听不出来。”
他把废枪举到眼前,透过断口处看着天花板漏进来的光。
“但电镜的枪,要的是稳定。束流不能漂,发射面要对得准,寿命要几百小时起步,换一支枪,参数不能变。”
他放下废枪:“这不是我们的逻辑。”
西北工业大学的胡文来教授拿起李总工刚放下的那支废枪,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断口处细密的结晶。
“李总工。这些废枪,你们有没有记录,以及每一支,从装机到失效的全过程参数?”
李总工愣了一下:“记录……我们记了失效日期,记了大概的工作时长……”
“不是这个。”胡教授摇头,“我是说,束流值、高压值、灯丝电流、真空度,这些参数,从装上那一秒开始,到烧断那一刻为止,有没有连续记录?”
李总工沉默了几秒:“没有。”
他低下头:“我们只记了好和坏。坏了就换。换完再看下一支能撑多久。”
胡教授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废枪放回桌上:“这就是问题。”
他望着李总工,望着文昭南教授,望着房间里所有人。
“真空管厂的逻辑,是‘合格/不合格’的二值逻辑。一支电子管出厂前测参数,在合格范围内,它就是好的;出了范围,它就是坏的。用户拿到手里,好的能用,坏的就退。”
“但电镜的枪,要的不是‘合格/不合格’。”他顿了顿。“是要知道,在它从好到坏这个连续变化的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凯突然开口:“胡教授说得对。”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纸:“这是红星所工艺数据化的经验总结。”
他把那叠纸摊在桌上。
上面画着三条曲线,横轴是时间,单位是分钟,纵轴,分别是温度、压力、电流。
“我们在轧钢厂搞热处理工艺攻关时,碰到的第一个难题,是炉温控制。”他指着曲线,“老师傅凭经验升温,眼睛看火色,手摸炉壳,心里记时间。一批料下去,有的时候淬透了,有的时候没淬透。”
“后来我们给炉子装上热电偶,把火色变成温度;给压力表装上记录仪,把手摸变成数值;给操作台装上计时器,把心里记变成曲线画。”
他抬起头:“三个月,热处理良率从67%提到89%。”
他把那叠曲线图推到李总工面前。
“李总工,电子枪的问题,和当年热处理炉的问题是同一个病根。”
“我们不知道它怎么坏的,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完整记录过它是怎么变的。”
李总工低头看着那三条曲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你的意思是……给每支枪建档案?”
谢凯说:“是过程记录。从钨丝拉拔、弯折成型、装配间隙测量,到装机后的老练曲线、束流漂移曲线、真空度变化曲线。”
他顿了顿:“一支枪死了,不只看它的尸检报告,还要看它的心电图、体温单、血压记录。127支枪的死亡记录,就是127份病例。”
李总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叠曲线图叠好,小心地放进工装内袋。
“我回去就安排。”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从下一批开始,每支枪,从头记到尾。”
吕辰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到其中一页:“李总工,枪的材料,能不能微调一下?”
李总工抬起头:“怎么调?”
吕辰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上面写着一行字:“钨铼合金”。
“昆明贵研所去年做了几批掺铼钨丝的实验样品。”吕辰介绍,“纯钨丝在高温下晶粒长大快,弯折处容易再结晶脆断;掺3%到5%的铼,可以抑制再结晶,韧性能提一倍以上。”
他顿了顿:“如果您同意,我可以通过星河计划交流通道,联系他们提供实验批次的掺铼钨丝,先试制二十支枪。”
李总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掺铼……我们从来没试过。”
“所以才要试。”吕辰说,“烧了127支纯钨丝,断口位置几乎一样。这说明纯钨丝在这个工况下,已经走到极限了。”
他顿了顿:“换一条路走走,也许就通了。”
李总工抬起头,望着他:“你有多大把握?”
“没有把握。”吕辰说,“但有方向。”
他指着笔记本上那行字:“纯钨是现成的路,我们走了127次,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断。”
“掺铼是新路,不知道前面是通途还是悬崖。”他顿了顿,“但至少,它不是那条已经证明走不通的老路。”
李总工低下头,看着那行字。
很久之后,他把笔记本轻轻推回吕辰面前。
“联系张所长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试二十支。”
“第二个问题。”文昭南教授走到镜筒中段,指着那一圈缠得密密麻麻的线圈。
“磁透镜。”
吴教授从示波器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症状有两个。第一,图像一边清楚一边模糊。”
他调出一个图像。
屏幕上,环形山的轮廓还在,但左边边缘锐利,右边边缘发虚,像对焦没对准。
“我们把样品转了180度,虚的那边还是这边。”他指着镜筒。“不是样品的问题,是透镜本身不对称。”
吴教授顿了顿:“第二,换挡。”
他伸手拨了一下机箱上的波段开关。
屏幕上的图像跳动了一下,放大倍数变了。
但图像的中心位置也变了。
原本在屏幕正中央的环形山,向右下方偏移了至少三分之一屏。
“每次换挡,光轴都偏。”吴教授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偏多少没有规律,有时候偏多一点,有时候偏少一点。”
“我们必须重新对中,手调,二十分钟起。”他把手从调节旋钮上移开。“我们试过重新绕线圈,试过调整铁芯间隙,试过换极靴材料。”
他顿了顿:“同样的极靴图纸,哈工大加工的,装上去剩磁小;我们自己加工的,装上去剩磁大。”
“但我们是照着同一套图纸做的。公差、材料、热处理工艺,全部一样。”
他抬起头,望着包康健教授:“包教授,一年多来,我们一直纠结这个问题,就是不知道差在哪里。”
包康健教授从吴教授手里接过那只极靴,翻过来,用电筒照着内孔壁。
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电筒,轻轻叹了口气。
“吴教授,你们加工极靴的时候,用的切削参数是多少?”
吴教授愣了一下:“切削参数?”
“主轴转速,进给速度,切削深度。”包康健说,“还有,刀片材质、刃口半径。”
吴教授沉默了几秒:“这些……我们没有记录。图纸上只写了尺寸公差和表面粗糙度。材料是45号钢,调质处理。”
他顿了顿:“加工的事,我们委托给厂里的机加工车间。他们按图纸干,干完送回来。”